收服陆逊的第三日,陆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
案上摊着一张丈许见方的白绢,上面用炭笔画满了线条与符号——这是他用了一整个通宵绘制的“吴郡战略图”。图上不仅有吴郡十三县的城池水系、官道渡口,还用朱砂标注了顾、陆、朱、张四姓的庄园分布、田产范围、坞堡位置,甚至连各家姻亲关系网都用细线连了出来。
这是他穿越前研究吴郡士族时的功底,加上穿越后从陆家藏书和族老口中套出的情报,拼凑而成的一份“江东权力地图”。
陆安第三次敲门送来参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公子,您一夜未眠……”
“无妨。”陆沉揉了揉眉心,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张图,“你去备车,辰时我要出门。先去顾府,再去朱府。”
陆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声退下。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吴县城墙轮廓,脑中飞速运转着。
吴郡四姓——顾、陆、朱、张——表面上是并立的地方豪族,实则各有侧重,互为掣肘。
顾氏为首,族长顾雍此时已出任会稽郡丞,不在吴县,但其长子顾邵留守祖宅,主持族务。顾氏以儒学传家,门风严谨,在士林中声望最高,四姓之中隐然执牛耳。
陆氏次之,他父亲陆康在外任太守,族中长辈多是地方县令或州郡属吏,论官场实力不输顾氏,但论文化积淀稍逊一筹。更重要的是,陆康被围庐江,陆氏在吴郡本地的力量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朱氏以武立家,族长朱桓之父朱燮曾任交州刺史,虽已去世,但朱家在军中颇有根基。朱桓本人年仅十七,却已以骁勇闻名乡里,身边聚集了一批游侠少年。
张氏最为低调,族长张允是张昭的堂弟,张昭此时正随孙策在江东征战,张氏因此与孙氏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张家行事谨慎,向来不愿做出头鸟,但在关键时刻往往能起到风向标的作用。
陆沉在顾、朱、张三家的标记旁分别写下三个词:“借势”、“结盟”、“中立化”。
针对顾氏,他要用“学术交流”的名义接近顾邵,通过展示超越时代的知识储备赢得对方的尊重,进而借顾氏的名望为自己背书;
针对朱氏,他要用“军事合作”打动朱桓,以改良武器和战术为诱饵,将这支武力收为己用;
针对张氏,他要用“利益捆绑”稳住他们,既不逼迫他们站队,又要确保他们不会倒向孙策。
这三步棋,每一步都需要现代知识的加持。
辰时三刻,陆沉的马车停在顾府门前。
顾府的宅邸比陆氏祖宅更为气派,门楣上悬挂着“会稽顾氏”的匾额,两侧石狮威严蹲踞。门房通报之后,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儒衫的少年迎了出来。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双目清澈,举止间自带一股温润的书卷气。他见到陆沉,拱手微笑:“子渊兄大驾光临,小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陆沉还礼:“孝则兄客气了。冒昧来访,实是有几处学问上的疑难,想请教孝则兄。”
顾邵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子渊兄说笑了。谁不知陆氏家学渊源,康公更是当世大儒,岂有向小弟请教的道理?请进,请进。”
两人穿过三重院落,来到顾邵的书房。陆沉注意到,顾府的书房比他想象中更大,三面墙壁全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竹简和帛书,其中不乏一些看起来相当古老的抄本。
“孝则兄藏书之富,堪称吴郡第一。”陆沉由衷赞叹。
顾邵摆手笑道:“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些旧物罢了。子渊兄方才说有事请教,不知是何事?”
陆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看了一眼标题——《汜胜之书》。这是一部西汉晚期的农书,讲述关中地区的耕作技术。
“孝则兄,我近日读此书,偶有所得。”陆沉指着竹简上的文字,“书中讲‘区田法’,以亩为单位,分区播种,深耕细作,可使亩产倍增。但此法只在关中试行过,不知在江东水田能否适用?”
顾邵来了兴趣:“哦?子渊兄对农事也有涉猎?”
“略知一二。”陆沉笑了笑,“我还读到一则记载,说西域有一种‘石脂水’,燃烧后可作灯火之用,且火力极旺。我在想,若能将此物用于冶铁,或许能使铁器更锋利耐用。”
顾邵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自幼博览群书,尤其喜欢收集各类杂学典籍,但身边的朋友大多只关心经义文章,很少有人能跟他讨论农书、工艺这类“小道”。陆沉这番话,正中他的痒处。
两人就此话题越聊越深,从区田法聊到代田法,从水力驱动聊到齿轮传动,从炼铁温度聊到煤炭与焦炭的区别。陆沉有意控制着节奏,每次抛出一点超出时代的知识,但又不过分超前,保持在“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需要实验验证”的程度。
顾邵越听越兴奋,到后来干脆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子渊兄,你说的那个‘曲辕犁’,当真比现在的长直辕犁省力?”
“我画了草图。”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铺在案上,“孝则兄请看。将直辕改为曲辕,缩短辕的长度,并在辕端加装一个可以转动的犁盘。如此一来,一头牛即可拉动,且转弯灵活,适合江东小块水田使用。”
顾邵俯身细看,手指沿着草图的线条缓缓移动,半晌,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叹:“妙!妙极!这犁若是制成,江东农户耕作效率至少可提高三成!”
“不止三成。”陆沉伸出五根手指,“若配上铁犁铧和适当的深耕技术,五成也不是不可能。”
顾邵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面前的陆沉。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陆氏子弟——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远超同龄人的认知范畴。
“子渊兄,”顾邵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与我讨论农书吧?”
陆沉微微一笑,知道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