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站起来。
她看着井口。黑水还在翻涌，泡还在冒。牌位在水底翻了个身，又沉下去。她转过头，看着老李。“李爷爷，拿绳。”
老李攥着麻绳的手一紧。他张了张嘴。“拿绳干啥？”
晚晚说：“我下去。”
妈妈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她一把抓住晚晚的胳膊。“你不能下去。”声音又急又哑，手在抖。她看着井口，又看着晚晚。脸白得几乎透明。
晚晚还没说话。阿玄忽然蹿了出去。黑色的影子一闪，从井沿上跳下去。四条腿在空中一伸，无声无息地落进井里。晚晚扑到井沿上。她往下看。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水翻涌的声音。咕嘟，咕嘟。过了一会儿。井底传来一声猫叫。很短。然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黑水里蹿上来。四只爪子扒着井壁，几下就跳上了井沿。阿玄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铜的。很小。它把东西吐在井沿上。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铜钱上刻着一个字。晚晚捡起来。铜面凉凉的。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晚晚把铜钱攥在手心。罗盘在她胸口烫了一下。铜面贴着旧睡衣，热度猛地升上去。烫得她心口一紧。井水忽然冒得更凶了。泡从井底翻上来，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黑水溅在井沿上。阿玄抖了抖毛，水珠子甩了一地。它盯着井底。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说：“下面还有。”
晚晚抬起头。她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树后面，一个人影站着。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周砚堂。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在拍。晚晚瞪着他。周砚堂没有躲。他笑了一下。手机还举着。晚晚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井口。黑水翻涌。牌位在水底时隐时现。
晚晚转过身，看着老李。“李爷爷，你下去。”
老李攥着麻绳的手一松。绳子掉在地上。“我下去？”他的声音发飘，“这井……这井水都黑了……”
晚晚说：“我跟你一起。”
老李愣住了。他看着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站在井沿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浑身湿透的黑猫蹲在她脚边。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不行。他想说你还小。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他想起昨天。想起狗掉进井里。想起井壁的裂缝。想起茶几上擦不掉的湿字。他把绳子捡起来。他往腰上系。绳头在手里攥了又攥。他深吸了一口气。“行。”他说。声音闷闷的。
阿玄又跳下去了。黑色的影子一闪，落进井里。黑水溅了一声。晚晚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暗里，猫的爪子扒着井壁的声音很轻。过了好一会儿。井底传来一声猫叫。比刚才长了些。然后阿玄跳上来。浑身湿透，嘴里叼着一样东西。它把东西吐在井沿上。是一块木头。旧木头，断了一角。上面有刻痕。晚晚捡起来。木头凉凉的。断口参差。上面刻着几个字。笔画细细的。被水泡过，被泥浸过。可还认得出来。晚晚一个字一个字念。“回头客赵。”
她翻过来看。背面也有字。断断续续的。“无归。”她愣住了。她把铜钱搁在牌位旁边。铜钱上那个“赵”字。牌位上的“赵”字。她把手伸进旧外套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纸。又摸出那张名片。符纸背面一个“周”字。名片上“改命堂·周砚堂”。她把符纸翻过来。朱砂的纹路朝上。她把符纸搁在牌位上。断牌。符纸。铜钱。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阿玄忽然炸毛了。它盯着井口。毛从根到尖全竖着。尾巴粗了一倍。井水翻涌得更凶了。泡从井底翻上来，一个接一个。黑水漫过井壁的裂缝，沿着青苔往下淌。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木头撞在石头上。老李系好了绳子。他站在井沿上，往井里看了一眼。他的腿在抖。
晚晚蹲在井沿上。她把那块断牌拿起来。她想起土地庙。想起供桌上那块拼好的牌位。两截合在一起，断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她看着手里这块断牌。断口参差。和土地庙那块，一样。她把断牌翻过来。背面那些字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些字在等。在井水里。在牌位里。在铜钱里。在“赵无归”三个字里。
巷口。周砚堂走过来了。他收起手机，插进裤兜。他走到井边。人群让开一条缝。他站在晚晚面前。他低头看着井沿上那块断牌。他看着那个“赵”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给我牌位。”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晚晚把断牌攥在手里。她站起来。她仰头看着周砚堂。三岁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手心里攥着断牌。她说：“不给。”
周砚堂的笑意深了一些。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把它往前一送。两块牌位靠近。晚晚手里的断牌忽然烫了一下。周砚堂手里的半截牌位也烫了一下。两块木头在空气里颤着。像两块磁石。互相吸着。周砚堂的手在抖。晚晚的手也在抖。井水忽然翻涌起来。黑水从井口漫出来。泡破了又冒。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很快。很沉。老李往后退了一步。他腿软了，坐在了地上。黄狗叫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井口。一只手伸了出来。很瘦。骨头包着一层灰白的皮。五指张开。抓住井沿。老李瘫在地上。他张着嘴，发不出声。晚晚看着那只手。罗盘在她胸口疯狂转动。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阿玄扑到井沿上。它冲着那只手，炸着毛，呜声低低的。晚晚没有退。她站在井沿上。看着那只手。看着手指抠进石缝。看着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她说：“赵无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