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攥着小瓶。
玻璃贴着掌心，凉凉的。瓶里那点暗黄色的水晃了一下，细碎的黑色东西跟着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她说：“别喝了。”
小雅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不喝会倒霉。”她的声音又干又哑，“他说了，断了就得断干净。不喝，过去会回来找我。会更倒霉。”
晚晚看着她。小雅坐在轮椅上，宽大的校服裹着瘦削的肩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发白。晚晚把瓶口的软木塞拔开。瓶里那股水有一股味道。很淡，可闻得出来。像烧过的纸灰泡了水。又像什么东西烂在潮湿的角落里。晚晚把小瓶翻过来。水倒在地上。暗黄色的液体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就在水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地面冒烟了。很细，很淡。灰黑色的烟从水渍边缘升起来，像什么东西在烧。烟很轻，飘了两下就散了。可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印子。弯弯绕绕的，像一道裂缝。又像一个字。小雅看见了。她的嘴唇张着，没合拢。她的手攥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晚晚把空瓶搁在轮椅扶手上。她说：“不问来路，但得管。”
小雅哭了。眼泪从她苍白的脸上滚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校服前襟上。她没出声。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牙齿咬着下唇。推她的中年女人蹲下来，抱住她。晚晚站在旁边。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指针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猛地偏向了校门口。晚晚抬起头。她顺着指针的方向看过去。
校门口。周砚堂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着那辆黑色轿车，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他抬起手，慢慢地拍了两下。掌声不大，可在安静的宿舍楼前，清清楚楚的。他看着晚晚。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
晚晚走过去。妈妈跟在后面，手攥着晚晚的袖子。李萱推着小雅的轮椅，远远地跟着。晚晚走到校门口。隔着铁栅栏门。周砚堂站在门外。他低下头，看着晚晚。他笑了一下。“小老祖，”他说，“你坏了我的水。”
罗盘在晚晚胸口烫了一下。铜面贴着旧睡衣，热度一点点升上来。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颤着。晚晚看着周砚堂。她手心攥着那张符纸和空瓶。“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她说：“那是符水。”
周砚堂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把手插回裤兜里。他偏了偏头，看着晚晚脖子上那只旧罗盘。“你太奶奶也收过回头客。”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周砚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指针在颤。她说：“太奶奶没收。”
周砚堂愣了一下。他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后他又笑了。这一回，笑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他盯着晚晚。嘴唇动了动。他说：“赵无归。”
名字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阿玄从晚晚脚边猛地蹿出去。黑色的影子一闪，穿过铁栅栏门的缝隙，扑向周砚堂。它的爪子亮出来，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扑到周砚堂脚前。周砚堂退了一步。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他又稳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黑猫。猫蹲在他脚前，脊背弓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周砚堂看着它。他慢慢蹲下来。他伸出手，想摸猫的头。阿玄猛地龇牙。周砚堂缩回手。他站起来。他看着晚晚。“村西井见。”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妈妈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她把晚晚往后退。“走。”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晚晚被拉着往后退。她退了两步。然后她回过头。周砚堂站在校门口。他靠着黑色轿车，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晚晚。嘴角还弯着。晚晚看着他。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很轻。指针慢慢偏转。从校门口的方向，慢慢偏向了西南。西南是村西头。是那口井。晚晚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不再动。
回村的车上。晚晚靠窗坐着。书包搁在膝盖上。阿玄蹲在书包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眼睛看着窗外。妈妈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晚晚的胳膊上，攥着。李萱坐在前排，小雅的轮椅折叠着搁在过道里。车开了。窗外的县城往后退。楼、树、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退。晚晚看着窗外。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早上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可指针指着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低头看着它。裂了纹的指针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它在等。在井水里。在符纸里。在“赵无归”三个字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
车到村口。晚晚下车。她抬起头。村西头的方向，老槐树底下。井边站着一个人。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周砚堂。他已经到了。他站在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他一张一张往井里撒。符纸落下去，飘在井底的黑水上。井水忽然冒泡。咕嘟，咕嘟。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泡越冒越大，越冒越密。黑水翻上来，漫过井壁的裂缝，沿着青苔往下淌。水变成黑色了。像墨汁。周砚堂撒完最后一张。他直起身。他转过头。他看见了晚晚。他笑了一下。隔着一条巷子。隔着暮色。隔着越来越浓的黑气。晚晚站在村口。罗盘在她胸口疯狂转动。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阿玄蹲在她脚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夜里。晚晚看着周砚堂。周砚堂看着她。井水在冒泡。黑水在翻涌。符纸在水面上转。一张一张。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话在井里。在符纸里。在“赵无归”三个字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