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站在妈妈面前。
天刚亮,巷子里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妈妈在灶台前忙,粥锅冒着白汽,噗噗地顶锅盖。晚晚走过去,拉了拉妈妈的围裙带子。妈妈低头看她。“怎么了?”
晚晚说:“去县城。”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锅盖揭开,白汽扑了一脸。她用袖子擦了擦,声音闷闷的:“不行。太危险。”
晚晚从旧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白底黑字,边角齐整。“改命堂·周砚堂”。她举到妈妈面前。“小雅姐姐被改了命。”她说。声音软软的,可很清楚。“她坐在轮椅上。眉心黑气散了一半。她跳了楼。”
妈妈关了火。粥锅安静下来。她蹲下来,两只手按着晚晚的肩膀。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她张了张嘴。可没说出话。
阿玄从床底下钻出来。它跳上窗台。四只爪子踩着窗台边缘,尾巴竖得笔直。“我跟着。”它说。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妈妈猛地转过头。她看见窗台上那只黑猫。猫的嘴没动。可声音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妈妈的脸色变了。她往后一退,后背撞在灶台上。锅铲从台面上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她盯着阿玄。眼睛瞪得很大。“它……它说话了?”
晚晚说:“阿玄。太奶奶养的。”
妈妈靠着灶台,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看着阿玄。阿玄蹲在窗台上,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它看着她。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妈妈慢慢滑坐下去。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她低着头。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太奶奶也管过。”
晚晚走到她面前。她蹲下来。她伸出小手,搭在妈妈的手背上。妈妈的皮肤凉凉的。晚晚说:“太奶奶管过。我也得管。”
妈妈抬起头。她的眼睛湿了。她看着晚晚。三岁半,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手心里攥着那两个看不见的红字。她想起太奶奶。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代代相传,勿收回头客。”她想起太奶奶走的那天。想起那只在门口叫了一夜的黑猫。她慢慢站起来。她牵着晚晚的手。“走吧。”
村口车站。铁杆上的站牌被风吹得微微晃。晚晚站在站牌下,阿玄蹲在她脚边。车来了。一辆旧中巴,车身上溅着泥点子,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纹。门开了。售票员探出头。晚晚上了车。阿玄跟着她跳上去。四条腿无声无息,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售票员数了数人头,收了钱,把票撕给晚晚。她没看见猫。晚晚坐到最后一排。阿玄蹲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晚晚低头看着它。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你藏得好。”她说。
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搭在座椅边缘。车开了。窗外的城中村往后退。楼、树、晾衣绳、灰扑扑的墙。一样一样往后退。晚晚把罗盘从胸口拿起来。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正北偏东。县城的方向。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天边,灰蒙蒙的云层底下,有一团黑气。很淡,很薄。像一层烟。又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晚晚眯着眼看。那团黑气在县城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它在动。很慢,很沉。像一口井里的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翻涌。
县城车站。车停了。晚晚下车。李萱在站牌下面等着。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色比上次好了些,可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她看见晚晚,走过来。“晚晚。”她叫了一声。又看见晚晚脚边的黑猫,愣了一下。“这猫……”
晚晚说:“阿玄。一起的。”
李萱没多问。她领着晚晚和妈妈往学校走。路上车多,喇叭声吵。晚晚走在人行道上,小短腿倒腾着。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指针稳稳地指着北偏东。她忽然停住脚。她抬起头。远处,学校的围墙里面,水塔的尖顶露出来。铁架子锈了,顶上的水箱黑沉沉的。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颤。指着水塔。晚晚说:“去水塔。”
李萱犹豫了一下。“水塔封了。学校贴了封条。不让进。”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指针裂了一道细纹。从针尖到针尾,细细的,深深的。像一道伤疤。晚晚说:“封条挡不住。”
学校水塔外。铁栅栏门上缠着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新锁。锁旁边贴着两张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学校的红章。封条贴得严严实实,把栅栏门封死了。晚晚走到栅栏门前。她伸手摸了摸封条。纸很薄,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晚晚伸出手指,捏住封条翘起的那一角。轻轻一撕。封条从中间裂开。纸屑飘下来,落在她脚背上。她把两半封条揭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栅栏门后面。水塔的基座露出来。水泥墙上,离地半人高的地方,贴着一张黄纸。折成三角,用透明胶粘着。跟她在电梯里、在横梁上撕下来的那两张一模一样。晚晚蹲下来。她伸手撕下那张黄符。符纸背面写着一个字。墨笔写的。一个“周”字。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指针停了。指着那张符纸。指着水塔里面。指着更深的地方。晚晚把符纸翻过来。正面是朱砂画的纹路。弯弯绕绕,和之前那些一样。可这一张的纹路里,夹着一根细细的黑毛。像猫毛。又像别的什么。阿玄蹲在她脚边。它的胡须抖了抖。鼻子凑近符纸。闻了一下。然后它炸毛了。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它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晚晚看着它。又低头看着那张符纸。她说:“他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