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残留的暖意裹着淡淡的油烟味,顺着卧室门缝慢悠悠飘进来,混着番茄的酸甜香气。
许知晚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恍惚还没散尽。
她刚刚明明还躺在冰冷的单人病房里,浑身病痛,心力交瘁,熬完了十年耗尽心血的婚姻,落得人财两空下场。
可眼下,视线里是熟悉的居家光景。
浅灰色的纯棉床单,是她去年亲自挑选的料子,摸上去柔软贴身,边角处还有她亲手缝的细碎纹路。
“知晚?醒了就起吧,晚饭马上就好。”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男声,语调温柔,听着十足顾家,是她的丈夫林建军。
许知晚浑身骤然一僵,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凉了半截。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自己三十二岁这一年。
距离她四十二岁那场彻头彻尾的悲剧,还有整整十年。
十年婚姻,她掏心掏肺过日子,守着本分、顾着家庭,靠着一手软装旧房改造的手艺辛苦营生。可最后呢?
她攒了多年的婚前存款,被林建军一次次花言巧语哄骗,全数挪用一空。娘家父母留给她养老保命的老宅,被婆家惦记整整十年,想方设法想要霸占。
她熬夜画图、跑工地、改方案换来的独家手艺,成了林建军维系人情、讨好亲戚的免费工具。
整整十年退让、隐忍、付出,换来的是一身病根、众叛亲离,最后净身出户,孤独终老。
前世那些蚀骨的悔恨和委屈翻涌上来,压得她心口发闷。但短短几秒,许知晚就压下了所有情绪。
重活一次,她不会再傻了。
她缓了缓心神,掀开薄被起身,踩着柔软的棉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敞亮通透,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木质茶几和布艺沙发上,暖意融融。厨房里传来滋滋的炒菜声,烟火气十足。
林建军穿着干净的藏青色家居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番茄被炒得软烂,红彤彤的汁水咕嘟冒泡,金黄的鸡蛋块裹满酸甜汤汁,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旁边的砂锅里,嫩豆腐配着清汤小火慢炖,点缀着几粒葱花,是清淡适口的家常菜。
听见脚步声,林建军回头看来,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的锅铲轻轻颠了下锅:“醒了?刚才看你躺着小憩,就没喊你。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清炖嫩豆腐。”
许知晚压下心间寒意,轻轻点头:“嗯,闻着挺香。”
“那赶紧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林建军笑得温柔,看着和前世日日扮演的顾家好丈夫模样别无二致。
只有许知晚清楚,这副温柔体贴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精于算计的私心。
她走进卫生间洗手,温热的水流冲过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擦干手折返回来,正好赶上林建军关火装盘。
两人默契配合,一个端菜,一个拿碗筷。
林建军盛了两碗白米饭,将一碗温热的递到她面前,顺手夹了一大块嫩滑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鸡蛋,补补身子,最近你总跑工地,太辛苦了。”
话说得体贴入微,可下一秒,试探的话就顺其自然接了上来。
“对了知晚,我今天上班听同事闲聊,现在老城区好多老房子都纳入拆迁规划了。你娘家那套老宅地段挺好的,有没有听爸妈提过拆迁的风声?”
许知晚握着筷子的指尖微紧,面上神色不变,低头扒了口米饭,语气平淡无波:“没听过,也没收到任何通知。”
“这样啊。”
林建军看似随意地应着,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状似无心地继续念叨,“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那房子位置摆在那里,万一拆迁,咱们小家庭的日子直接就能上一个台阶,不用这么紧巴巴攒钱了。”
许知晚心里透亮,淡淡开口划清界限:“老宅是我婚前继承的资产,跟婚后没关系,就算真有变故,也是我个人的事。”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林建军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却没发作,只是笑着打圆场:“你看你,我就是随口唠家常,想那么多干什么,一家人还分这么清?”
说完,他不再提老宅,话锋一转,目标直指她另一笔底牌。
“不说房子了,说个实在的。你手里那笔婚前存款,放银行存死期也太不划算了,利息低得可怜,常年闲置着,纯属浪费。”
许知晚抬眼看向他,不接话,静静看着他演戏。
她太熟悉这个套路了。前世,林建军就是这样循序渐进,从试探到游说,一点点瓦解她的防备,最后把她的存款全部掏空。
就在这时,餐桌旁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婆婆”二字。
林建军顺手拿起手机接通,开着免提,声音大方温和:“妈,怎么了?我们正吃晚饭呢。”
电话那头,婆婆洪亮又强势的声音瞬间传了出来,半点不客气。
“建军,妈跟你说个正事!你小姑家的表哥最近准备翻新婚房,正愁没人做设计。知晚不是专门做室内软装改造的吗?手艺在周边都是出名的好!”
“都是自家人,亲戚绕不开的情分,让知晚免费给表哥做一套全套设计图就行!不用收一分钱,自家帮忙,谈钱太见外,传出去还要被邻里笑话小气!”
林建军瞥了许知晚一眼,语气敷衍安抚:“妈,我知道了,吃完饭我跟知晚好好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
婆婆立刻拔高声音,理直气壮,“她是林家的媳妇,帮自家人是本分!外面接单赚钱是生意,家里帮忙是情分,这点道理都不懂?你务必劝好她,不许推脱!”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起,餐桌上的气氛彻底僵住。
林建军收起手机,看向许知晚,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劝说:“你也听见了,都是自家长辈和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
“就一套家装设计图,对你来说举手之劳,就当卖个人情,别太较真。”
许知晚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建军,设计不是随手画画的小事。我接一单生意,要实地量房、对接需求、出平面方案、做效果图,还要反复修改对接施工,前前后后要耗费好几天的时间和精力。”
“这是我养家糊口的手艺,是我的职业,不是随手用来送人情的免费赠品。外面客户都是按市场价付费,没有免费干活的道理。”
林建军眉头轻轻皱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和道德绑架:“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不就是几天功夫,少赚一单钱而已,何必搞得亲戚难堪?你这样太不近人情了。”
两人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平静对峙,可餐桌上的隔阂和冰冷,已经清楚摆在了眼前。
许知晚还没开口反驳,手边的微信又接连弹出两条消息,是她亲妈发来的。
她点开屏幕,熟悉的道德枷锁。
【知晚,两口子过日子,最讲究同心同德。你嫁进林家就是林家人,别总把自己当外人,什么事都分得这么清楚。】
【夫妻之间互相包容忍让,多顾着婆家情面,日子才能长久安稳,别太要强太计较。】
看着这两行字,许知晚心口一阵发堵。
前世,就是父母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捆住了她整整十年。她听话、忍让、顾全大局,最后换来一无所有。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指尖划过屏幕,最终什么也没回,直接锁屏放在一旁。
一顿晚饭,饭菜温热可口,可许知晚吃得味同嚼蜡。每一口饭菜下肚,都压着沉甸甸的警醒。
吃完晚饭,许知晚默默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清洗。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温水冲刷着碗筷,日常的烟火场景,却让她无比清醒。
林建军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靠在门框边上,姿态松弛,像是酝酿好了说辞。
等许知晚擦干净碗筷,转过身的瞬间,他终于开口,语气温柔,看似处处为小家考虑。
“知晚,我跟你认真商量个事。”
许知晚抬眼看他:“你说。”
“咱们家里这辆旧车,开了好几年了,不仅外观老旧,性能也跟不上了,跑长途、日常代步都不安全。”
林建军语气真诚,描绘着美好的蓝图,“我想着,咱们换一辆档次高一点的家用轿车,空间大、安全性好,以后你跑工地、我们出门办事、走亲访友都体面方便。”
许知晚心里冷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下一秒,林建军就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换车的钱,咱们不用攒存款那么麻烦。就用你手里那笔婚前存款正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笑容温和,仿佛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咱们是实打实的夫妻,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车子买回来是家用的,完全是为了咱们这个小家,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