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盯着牌位背面。
灰尘在月光里浮着,细细的,密密的。那几行小字在灰下面若隐若现,暗沉沉的,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她往前迈了一步。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四只爪子踩在碎砖地上,无声无息。它挡住她的路。“别看。”它说。声音很轻,可语气硬。
晚晚低头看着它。她问:“太奶奶看了吗?”
阿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沉沉的。“看了。”它说,“所以她走了。”
晚晚问:“去哪?”
阿玄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尾巴垂下来,尾尖搭在碎砖上。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吹动墙根那些歪倒的牌位。晚晚说:“我不怕。”
阿玄看着她。它的眼睛沉沉的,像一口深井。“你四岁半,”它说,“不怕正常。”它停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但十八岁呢?”
罗盘在晚晚胸前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转了几圈,猛地停住。指着牌位背面。指着那些灰下面的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阿玄。她问:“十八岁咋了?”
阿玄转过身。它往庙门口走了一步。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说:“归山。”
晚晚追上一步。“归山是啥?”
阿玄跳下供桌。它没有回头。它往门口走。走三步,停一步。庙门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踉跄的。然后是妈妈的喊声,从巷口那头劈过来:“晚晚——回家——!”
晚晚回过头。她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牌位。牌位立在月光里,两截拼好的木头安安静静的。背面的字暗下去了。灰重新盖上来,把那些暗红的痕迹一寸一寸埋掉。像水漫过石头。像时间盖住伤口。晚晚转过身。她跟着阿玄往门外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牌位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些字还在。在灰下面。在木头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等着。
庙外。妈妈站在巷口。她穿着旧睡衣,光着脚,头发散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她看见晚晚从庙里出来,扑过来,一把抱住。抱得很紧。紧得晚晚喘不过气。她的心跳撞着晚晚的耳朵。砰砰砰。很急,很乱。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晚晚被她搂在怀里,两只小手垂在身侧。阿玄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尾巴圈住前爪,看着她们。妈妈抱着晚晚站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她低头看着晚晚。晚晚抬头看着她。妈妈说:“回家。”
晚晚点了点头。妈妈牵着她的手,往巷子外走。阿玄从石阶上跳下来,跟在后面。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着,尾尖一钩一钩的。他们穿过第三条巷子。面馆的招牌还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穿过第二条巷子。王婶家的灯黑着。穿过第一条巷子。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抬了抬眼皮。到家了。妈妈开了门,把晚晚领进去。阿玄跟着进来,跳上窗台。它蹲在那儿,尾巴圈住前爪,眼睛在暗处亮着。
晚晚躺到床上。旧床单凉凉的,枕巾上还留着白天汗湿又干了的痕迹。罗盘搁在枕边,铜面朝上。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阿玄的毛上。它的毛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晚晚看着它。她问:“你为啥现在才说话?”
阿玄看着她。它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琥珀色的。“你四岁半了。”它说。声音很轻。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罗盘在枕边安安静静的。铜面温温的。阿玄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庙里很静。家里也很静。静得能听见妈妈在隔壁翻身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巷子里的风。阿玄的声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很小,很轻。像自言自语。像说给月亮听。它说:“背面写着——”它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代代相传。”
“十八归山。”
“若恋红尘。”
“罗盘噬灵。”
晚晚没有睁眼。可她的手指收紧了。攥着罗盘的边缘。铜面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的。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知道阿玄在看她。她知道那些字在牌位背面。在灰下面。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等着。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三岁半的梦。等一只手。等一个“代”字从灰下面露出来。等十八归山。晚晚闭着眼。她的手指攥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个字在等。在井水里。在照片背面。在“阿玄”两个字里。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等着。窗台上,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一钩一钩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罗盘上。照在晚晚攥紧的手指上。照在窗台上那只黑猫的眼睛里。琥珀色的。沉沉的。像一口深井。井底有石头沉下去。有字浮上来。有十八年的路,一步一步,等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