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跟着老孙头。
老孙头走得很慢，蛇皮袋在他背上晃，塑料瓶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平房。房顶是石棉瓦搭的，瓦片翘起来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木头。门是旧木板拼的，门缝里塞着破布条。老孙头走到门口，把蛇皮袋搁在地上，伸手去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正要迈进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小小的，轻轻的，啪嗒啪嗒。他回过头。晚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那只旧罗盘。老孙头愣了一下。“你……你跟着我干啥？”
晚晚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巷子的暗处亮亮的。她说：“爷爷，药是你的？”
老孙头的手一抖。他正要把门推开，手指僵在门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内兜。药瓶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鼓出来，小小的一个圆。他伸手把内兜捂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门板。“不是。”他说。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蹭着木头。
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指针“嗒”地一响，死死钉在老孙头捂着的内兜上。老孙头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晚晚的胸口。那只旧罗盘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可指针指着他的内兜，一动不动。他缩了缩手。
晚晚说：“不问来路。但你得吃药。”
老孙头愣住了。他张着嘴，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他看着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站在他门口，旧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脚上没穿鞋。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有病？”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沉沉的。她说：“罗盘说的。”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沟。他慢慢把门推开。“进来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铺着旧棉絮，棉絮露出来，发黑。一张折叠桌，上面堆着药盒、塑料袋、半瓶水。墙角堆满废品，纸板、塑料瓶、旧报纸，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股潮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孙头走到桌前，把蛇皮袋搁在墙角，腾出一把旧凳子。“坐。”他说。晚晚没坐。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是一张医院单子，揉皱了，又被人用手掌抹平过。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晚晚不认得几个字，可她认得那个红色的印章。圆圆的，盖在单子角落。罗盘的指针轻轻颤了一下，指着那张单子。晚晚说：“爷爷，你去过医院。”
老孙头站在床边，两只手搓着棉袄下摆。他点了点头。他伸手把单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单子上有一行字被圈了。他看不懂，可他记得医生说的话。医生说这药不能断。他去了药店，问了价。一盒五十多。他捡三天废品才挣五十。他站在药店门口，看了看，走了。后来他在巷子里捡到一个药瓶。没开封。标签上写着跟他一样的药名。他捡起来的时候手抖。他把药瓶塞进内兜，谁也没说。他想着，就这一瓶，吃完再说。可吃完这瓶，下一瓶呢。他不敢想。
晚晚看着那张单子。她说：“药不能捡。”
老孙头低下头。他的脖子很细，棉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喉咙里堵着东西。
晚晚把药瓶从桌上拿起来——老孙头刚才进屋的时候，把药瓶从内兜里掏出来搁在了桌上。药瓶很轻，塑料的，标签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硝”字。晚晚把药瓶放回桌上，搁在单子旁边。“你明天去社区医院。”她说。
老孙头抬起头。“社区医院？”他皱了皱眉，“那得花钱。”
晚晚说：“有免费药。”
老孙头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社区医院有免费药？”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她说：“罗盘说的。”
老孙头看着那只罗盘。他不认得那东西。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他老家山上的泉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药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片药，搁在手心里。药片很小，白色的。他就着桌上那半瓶水，把药咽了。他放下药瓶，说：“行。明天我去。”
第二天。社区医院门口。老孙头穿着那件灰棉袄，站在台阶下面。他抬头看着医院的门。门不大，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他攥着蛇皮袋的带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去。大厅很小，几张塑料椅，一个导诊台。护士坐在台子后面，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老孙头走到台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护士抬起头。“大爷，您看病？”
老孙头把那张揉皱的单子递过去。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您这药可以申请免费领取。我们这儿正好有免费体检项目，高血压、糖尿病都管。”她指了指旁边的一间诊室，“您先量个血压。”
老孙头愣住了。他攥着蛇皮袋的带子，手指收紧了。他慢慢转过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晚晚站在街对面。远远的，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那只旧罗盘。她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老孙头张了张嘴。他想喊她。可晚晚已经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小脚丫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
晚晚走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下。罗盘的指针忽然转了。很轻，很慢。从正南偏向了医院大门的方向。指着里面。指着电梯。晚晚抬起头。电梯门正好开了。一只黑猫从电梯里走出来。四条腿无声无息地踩在瓷砖地上，尾巴竖得笔直，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走到晚晚面前，停下。琥珀色的眼睛在医院的灯光里亮着。它叫了一声。很短。很尖。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走廊里。晚晚看着它。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电梯。晚晚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电梯里很窄，只有她一个人。黑猫没进来。它蹲在电梯门外，尾巴圈住前爪，看着她。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电梯忽然一震。很猛的一下，像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晚晚扶住电梯壁。头顶传来一声怪响。金属摩擦的，嘎吱嘎吱，像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爬。罗盘在她胸口疯狂转动。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铜面发烫。黑猫在电梯门外炸了毛。脊背弓起来，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电梯门，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晚晚抬起头。电梯顶上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黑暗中，只有罗盘的指针还在转。转得发烫，转得发红。“林”字亮起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