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站门口围了一圈人。
老板姓陈，胖，脖子短，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汗衫。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拍着铁皮柜台，拍得“砰砰”响。另一只手指着货架，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监控死角！就那一个角拍不到！谁拿的？自己站出来！”他嗓门大，声音在铁皮棚子里撞来撞去，震得货架上的小件簌簌响。旁边站着两个来取件的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拎着菜，都往后缩了缩。快递站很小，三面铁皮墙，一面敞着当门。货架靠墙摆，上面堆满纸箱和塑料袋，有的写了名字，有的什么都没写。地上也堆着，大大小小，歪歪斜斜。黑猫蹲在门口一个纸箱上，尾巴圈住前爪，眼睛半眯着。
晚晚走到门口。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她停住脚。妈妈跟在后面，手还攥着她的袖子。“晚晚，别进去。”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快递站里那个拍桌子的胖老板。
晚晚没听。她跨过门槛。快递站里有一股纸箱和胶带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罗盘的指针转了几圈，慢慢停住。指着货架最底层。晚晚走过去。她蹲下来。货架最底层堆着几个瘪了的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她伸出手，指了指货架底下。“下面有件。”
陈老板愣了一下。他走过来，弯腰往货架底下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伸长胳膊往里摸。摸了两下，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他掏出来。是一个小包裹。牛皮纸包着，不大，比巴掌大一点。上面贴着快递单，字迹模糊了。陈老板翻过来看。收件人姓名不认识。地址也不是本村的，是隔壁镇的。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包裹。“这谁放的？”
晚晚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她说：“拿错的人放的。”
陈老板抬起头。他脸上还沾着灰，汗衫领口歪着。他看着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旧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谁拿错了？”他问。
晚晚没回答。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她指了指门外。陈老板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巷口斜对面，垃圾桶旁边，一个老人正弯着腰翻东西。老人很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里面装着塑料瓶和旧纸板。他翻了两下垃圾桶，从里面掏出一个纸盒，看了看，塞进蛇皮袋。陈老板看着那个老人，愣了一瞬。“拾荒的老孙头？”他皱了皱眉，“他拿的？”
晚晚已经走出去了。妈妈追出来，一把拉住她。“晚晚，你去哪？”
晚晚没停。她穿过巷子，走到垃圾桶旁边。老孙头正蹲在地上，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整理。塑料瓶码一堆，纸板码一堆。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纸盒，没往袋子里塞。晚晚站在他面前。老孙头抬起头。他的脸很小，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了的河沟。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他看见晚晚，愣了一下。又看见晚晚身后的陈老板和晚晚妈妈。他的脸色变了。手一松，怀里的纸盒掉在地上。他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垃圾桶。“我没偷。”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在地上捡的。就在快递站门口。没人要的。”
晚晚蹲下来。她蹲在老人面前，膝盖抵着水泥地。罗盘搁在膝盖上，铜面朝上。她看着老孙头。老孙头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头上缠着一截脏纱布。晚晚说：“爷爷，你拿错了。”
老孙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晚又说：“不问来路。你还回去就行。”
老孙头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遍：“不问来路？”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盒。纸盒不大，包着胶带，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的名字露出来一半。他不认识字。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他捡的时候没看。他以为是个空盒子。可他拿起来的时候觉得有点沉。他没打开。他就搁在怀里，想拿回家再看看。现在盒子掉在地上，胶带松了一道口。老孙头看着那道口子，手更抖了。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拿了？”
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她说：“罗盘说的。”
老孙头看着那只旧罗盘。他不认得那东西。可他认得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他老家山上的泉水。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晃了一下。他把纸盒捡起来，捧在手里，走到陈老板面前。陈老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就是这个。”他嘟囔了一句，“隔壁镇王庄的。怎么跑这儿来了。”他抬头看老孙头。老孙头站在那儿，蛇皮袋搁在脚边，塑料瓶从袋口掉出来两个。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陈老板张了张嘴。他本来想骂。可他看着老孙头的样子，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
老孙头弯腰去捡蛇皮袋。他蹲下来的时候，怀里又掉出一个东西。很小，滚到晚晚脚边。是一个药瓶。白色塑料的，标签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硝”字。老孙头伸手去捡。手指碰到药瓶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药瓶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晚晚低头看着那个药瓶。罗盘忽然轻轻一颤。指针从快递站的方向慢慢偏转，指着老孙头手里的药瓶。晚晚停住了。她没走。老孙头把药瓶塞进棉袄内兜，又去捡蛇皮袋。他把塑料瓶一个一个塞回去，纸板叠好，夹在胳膊底下。他背着袋子站起来，看了晚晚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晚站在垃圾桶旁边。罗盘的指针跟着老孙头，慢慢转。指着他的背。指着他的蛇皮袋。指着他棉袄内兜里那个药瓶。陈老板走过来，拍了拍晚晚的头。“晚晚，谢了。回头叔给你买糖。”晚晚没回答。她看着老孙头的背影。老人走得很慢，蛇皮袋在他背上晃。他走到巷口，拐弯，消失了。罗盘的指针慢慢转回来，停在正南。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林”字沉沉的。妈妈说：“晚晚，回家了。”晚晚没动。她抬起头，看着老孙头消失的方向。她说：“他病了。”
妈妈愣了一下。“谁病了？”
晚晚没回答。她把罗盘从胸口拿起来，两只小手捧着。铜面温温的。她想起老孙头捡药瓶时的样子。手抖。攥得紧。塞进内兜。像藏什么。像怕丢什么。像怕人看见什么。她想起门规第二则。“不论生死。”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她认得那种手抖。像妈妈夜里坐在门槛上，攥着照片的手抖。像太奶奶照片背面那行字。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不清。可她知道，那句话在药瓶里。在老孙头的内兜里。在她罗盘指着的那个方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