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
乾清宫侧殿,夜。乾隆的灵柩停在正殿,白幡从殿顶垂下来,一根一根,像冰柱子。和珅跪在侧殿的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一块薄褥子。他已经跪了三天。褥子硬了,膝盖麻了,他不觉得。他手里攥着一串朝珠,珠子是东珠的,凉的,一颗一颗从指缝里过。他数到第一百零八颗,停一下,再从头数。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踩着砖,一步一步。他听出来了,不是侍卫的靴子,是太监的软底鞋。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没开。又走了。他松开朝珠,珠子落在褥子上,没响。他站起来。腿是麻的,他扶着案角站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是过道,过道尽头是乾清宫的正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白的,冷的。他看了很久。他把门合上。他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一个木匣子。匣子是旧的,边角磨圆了,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扣。他伸手把铜扣拨开。匣子开了。里面放着一个木头疙瘩。不大,攥在手里正好。木头是黑的,包了浆,很亮。他把它拿出来。他攥着。他的手很大,木头疙瘩在他手心里很小。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的手在抖。
他九岁那年,他爹死了。他爹是福建副都统,死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留下。他娘死得更早,他三岁那年。他爹死那天,他和他弟弟和琳站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底下落了一地青枣,没人捡。他弟弟问他。
“哥,爹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以后没了。”
他弟弟哭了。他没哭。他走进他爹的书房,书房里已经空了,桌椅被搬走抵了债,只剩地上一个木头疙瘩,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凳子腿断下来的。他弯腰捡起来,揣在怀里。他揣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从一个孤儿,做到御前侍卫,做到军机大臣,做到文华殿大学士。他抄了别人的家,别人也抄过他的家,但他没被抄倒。他贪了很多钱。他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那个木头疙瘩上长出来的。他攥着木头疙瘩。他的手还在抖。
他站起来。他把木头疙瘩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推开。他走出去。过道里没有人。他走到乾清宫正殿门口。门关着。他推门。门开了。他走进去。正殿里很暗,只有灵前的长明灯亮着,火苗很小,晃。他走到灵前,跪下。他跪在砖地上,砖很凉。他磕了三个头。他抬头。他看着灵柩。灵柩是楠木的,很大,很沉。他看了一会儿。
“太上皇。”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太上皇。臣有罪。”
他停了一下。
“臣贪了。臣贪了很多。臣不该贪。但臣不贪,臣活不下来。臣九岁那年,臣爹死了。臣去亲戚家借钱,没借到。臣在街上走,天很冷。臣弟弟问臣,哥,我们去哪。臣说,不知道。臣不想再过那种日子。臣不想让臣弟弟再过那种日子。臣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为了不再过那种日子。”
他停了一下。他看着灵柩。
“臣知道太上皇什么都知道。太上皇不杀臣,是因为臣有用。臣替太上皇管着天下人。臣替太上皇背着骂名。臣不冤。臣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又磕了一个头。
“臣有一事。臣弟弟和琳,前年死了。臣弟弟的儿子,还小。臣儿子丰绅殷德,娶了公主。臣不求别的。臣只求太上皇跟皇上说一声,臣的罪,臣自己扛,别牵连臣弟弟一家。臣弟弟一辈子老实。他没贪。他替臣挨过打。臣九岁那年,臣弟弟七岁。臣去借钱,没借到。臣弟弟在街上等臣。臣回来的时候,他蹲在墙角,冻得发抖。臣把木头疙瘩给他看。他说,哥,这是什么。臣说,这是咱家的根。臣骗他的。那不是咱家的根。咱家没有根。但臣想给他一个根。臣想让他觉得,咱家还有东西。臣对不起他。他死了。他死的时候,臣没去看他。臣在热河。臣在陪太上皇。臣不孝。臣不配当哥。”
他磕了第三个头。他站起来。他站直了。他看着灵柩。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疙瘩。他攥着。他的手不抖了。他把木头疙瘩搁在灵前的供桌上。搁在果盘旁边。他转身。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过道里没有人。他回到侧殿。他坐下。他把朝珠重新拿起来。他数到第一百零八颗。他没停。他接着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