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既已开始换借门签,便说明原位屋真的准备拿别的壳子去糊第一页。
这时候再守门,能看的只有慌。
真正值钱的,是找出照使前脚平日到底在什么时口碰第一页。
只要把这口时辰捏死,原位屋所有“其实前脚今日改走别口”的借话,便都能一刀砍断。
顾瘸签最先想到这一步。
“这种屋子,前门装死,后脚一定留小簿。”
“什么小簿?”白痕耳不在,没人替他问出这句,沈砚舟却仍听见顾瘸签心里那套老路在响。
顾瘸签低声解释:
“不是正簿。是屋后小脚拿来记谁何时进门、何时去领页灰、何时替前脚带水带纸的小手簿。正经人不把它当回事,值尾的人却离不了。”
闻照庭一听便明白。
“后脚小簿。”
北抄廊原位屋既这样干着,又不敢让正门照页牌真炸,后门那批递纸、领灰、跑页脚的小后脚,多半也早被拖得发乱。
乱,就会漏簿。
顾瘸签没让人陪。
他沿北抄廊外侧那截更窄的后墙脚一绕,果然在一处堆着旧水罐和废页绳的矮棚后,撞见一个抱细陶壶的小后脚正慌里慌张地往屋后跑。
那人十四五岁,眼神乱,腰间别着一块发旧的薄木夹。
木夹里露出一角极小的灰簿。
顾瘸签没跟他说话。
这种小后脚一被人喝住,第一反应就是叫。
他只是脚下一错,先把那孩子要踩的碎水砖勾歪半寸。
那孩子一脚踏空,手里陶壶险些砸地,忙用两手去抱。
顾瘸签就在他腾不出第三只手的那一瞬,顺走了木夹里的灰簿。
整个动作轻得像只摘下一片烂叶。
等那小后脚抱稳陶壶再抬头时,只看见巷尾有一截衣角一晃,人影便没了。
顾瘸签回来的时候,脸上已挂了点少见的正经冷意。
“截到了。”
灰簿不过半掌大,封边用得是最薄的旧灰皮,摊开之后里头全是小后脚自己认得的碎记。
大人看,像一团乱麻。
顾瘸签却笑都没笑。
“先看这两页。”
沈砚舟低头一看,只见上头不是整句,是一串串极碎的记法:
`辰末半送净水`
`巳正前脚照一`
`巳正后半换灰匣`
`午前一刻问第一页`
`午后半刻不立门`
闻照庭的指尖顿了一下。
“够了。”
“看出什么?”陆照微问。
“照使前脚平日只在两刻钟里真碰第一页。”闻照庭道,“一是巳正前后,照第一页;二是午前一刻,等后头那只眼先问第一页。”
换句话说,它不是整日守第一页。
它只在两个最值钱的时口站上去。
难怪今日被抽出来后,原位屋看似还能先撑。
因为前脚本来就不是一直站在门边给人看的。
可也正因如此,一旦该它碰第一页的那两刻钟空了,照页牌便会最先露底。
顾瘸签指着灰簿又道:
“还有一句更值。”
他指的是那行:
`午后半刻不立门`
沈砚舟看了片刻,忽然明白。
“它平日午后半刻,不站门边。”
“对。”顾瘸签道,“照使前脚白天那层身份,午后半刻按规矩本就该离门,去接别口,或者退到更里一层。也正因为这样,幕后那只手才敢把它从原位抽出去,送进并验房。”
闻照庭脸色愈沉。
“他们算准了这张前脚在原位最容易短空、最不易被外人一眼看见的时段。”
“可他们没算到我们会盯照页牌。”陆照微道。
这便把今日整场局里最险的一层算计狠狠掀开了。
照使前脚之所以会被抽去旧港,并不是随便抽。
是专门卡在它平日午后半刻本就“不立门”的那口空当。
若一切顺利,它可先以借读白牌那层假熟脚留在北抄廊体系里不显大空,再借第四薄册那条只到午照的临时桥翻进并验房,补暮册那一层更急的缺。
等暮册那头顺住,再回原位,或者今夜干脆不回,原位屋也能靠“午后半刻本就不立门”的旧例,把空档糊过去。
可他们如今多了两样硬证:
照页牌第一灰角未落。
后脚灰簿明记“午前一刻问第一页”“午后半刻不立门”。
这两样一并,就让原位屋再也没法把今日这空解释成寻常走例。
因为照使前脚即便午后半刻不立门,照页牌第一灰角也该早在巳正前后被它抹开。
如今第一灰角整整一日都在,说明这只前脚今日从更早的时候起,就已被抽离了原位。
陆照微把灰簿翻到后一页,忽然看见一行更小的记法:
`若前脚迟,先照不响`
她眼神一凝。
“这是什么?”
闻照庭只看了一眼,背脊便凉了一截。
“先照铃。”
“又一只钟?”
“不是钟,是比照页牌更里一层的先照响。”闻照庭道,“有些屋里不光看牌,还听响。照使前脚若到,该有一口不甚明显的先照响递进去,让后头那只熟眼知道‘先页已照,可往后问’。”
沈砚舟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原位屋今日会窘成只敢晃替袖、换借门签。
它不止少了一个能抹灰的人。
还少了一口“先照响”。
这东西不是半截替袖能装出来的。
也不是换张借门签便能补全的。
顾瘸签把灰簿合上,嘴角冷得发硬。
“原位屋今夜不只第一页先空,连后头那只熟眼该听的那一响,都空着。”
陆照微点头。
“这便够我们狠狠它了。”
因为这意味着,暮册后头那只熟眼与北抄廊原位屋之间,并不是完全断开的两处。
它们靠照使前脚、照页牌、先照响这几样东西,原本就在彼此咬合。
如今并验房那边后照钟被压,北抄廊这边先照响又空。
照使前脚这一只值钱前脚,被他们生生卡成了两头都接不上的断骨。
沈砚舟看着那本小灰簿,忽然低声道:
“今夜再来补第一页的人,若不是替袖,便得想法子补这一响。”
闻照庭也抬起头。
“谁能补先照响,谁就离照使前脚最近。”
顾瘸签把那本小灰簿合上,直接塞进怀里。
“那就不守门了。”他道,“守响。”
陆照微嗯了一声,几个人的目光便都落回那面照页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