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
靖港,江边,四月,黄昏。
帅旗折了,半截旗杆插在泥里,旗面泡在水里,红的黑的搅成一团,顺着水往下漂。岸上躺着百十来号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泥是黑的,水是黄的,天是灰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湿的,腥的,带着火烧过的味道。
曾国藩站在船头。靴子上全是泥,膝盖往下湿透了。手里那把剑还在,剑尖朝下,戳在船板上。他左腿中过箭的地方在渗血,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凉,从脚底下往上凉,凉到胸口就停了。
身后有人喊。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帅旗折了。”
“快退。”
“那边还有船。”
他听见了。他没回头。
江面上还在打。水勇的船已经散了,十几条船烧着,火从船头烧到船尾,烟是黑的,一根一根竖在江面上。太平军的小船从侧面切过来,箭从水里往天上飞,有的扎在船板上,有的扎在人身上。一个兵从他身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就趴下了,脸埋在泥里,没再起来。
他把剑从船板上拔出来。剑很沉,比平时沉。他把剑架在脖子上。
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见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踩在船板上,咚咚咚。他没等那个脚步声到。他双腿一蹬,翻过船窗,跳进江里。
水是凉的,比岸上的风还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江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灌进耳朵。他的世界黑了。他听见水在耳朵边上响,咕噜咕噜的。他往下沉。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剑。剑在水里比在岸上更沉。他没松手。
然后有人抓住了他的后领。往上拽。拽得很猛。他的头出了水面。他咳,水从嘴里往外喷。他睁眼,天还在,灰的。他看见章寿麟的脸,离他很近,嘴在动,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他被人从水里拖上船板。他趴在船板上,脸贴着木头。木头是湿的,上面有水,有泥。他咳第二口,水从鼻子里出来。
章寿麟蹲在他旁边,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大人。”
他没应。
“大人,湘潭那边,打胜了。”
他不动。
章寿麟又说了一遍。
“湘潭,大捷。”
他趴着。过了很久。他把脸从船板上抬起来。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江水还是别的。他看着章寿麟。
“你说什么。”
“湘潭大捷。”
他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剑松了。剑哐当一声掉在船板上。他坐起来。他坐在船板上,两条腿伸着,靴子上的泥被江水泡化了,糊在船板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有泥,有剑柄磨出来的印子。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他站起来。腿在抖。
“回长沙。”
章寿麟看着他。
“大人,遗折……”
“回去再写。”
他走到船头。他低头看江面。火烧过的船还在烧,烟还在往上走。水里漂着旗子,漂着木头,漂着人。他看了一会儿。他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他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暗。他坐下来。他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他把纸拿过来,铺平。他拿起笔,蘸墨。墨是干的,他拿水润了润。他开始写。
“臣国藩跪奏。”
写了五个字,他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五个字。他把笔搁下。他站起来,走到船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黑了。江面上的火小了,只剩几点,像萤火虫。他回到案前,坐下,把笔拿起来。
他没写遗折。他写的是军务。一条一条,写今天败在哪,明天该调谁,粮草从哪走,船从哪补。他写到半夜。烛火跳了两次,灭了。他没叫人。他在暗里坐着。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写好的军务折子合上,搁在案角。他把那张写着“臣国藩跪奏”的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站起来,走出船舱。江面上有雾,白蒙蒙的。他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他回到舱里,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他展开,看了看。他把纸捋平,搁在案上。他坐下来,拿起笔,在“臣国藩跪奏”下面,接着写。
“臣愧愤之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