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是在早上六点四十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有人在煎蛋,油在锅里噼啪响,还有锅铲碰锅沿的金属声,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传过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躺了三分钟,然后才坐起来。
昨晚的灵气消耗不大,但那种被阴煞之气反噬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上,像摸过冰水之后皮肤表面那层挥之不去的凉意,得搓几下才能散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和昨晚苏清影手腕上那些纹路一个颜色,只是浅得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
灵气运转三周天,指腹的颜色褪干净了。
他换好衣服出门。走廊里煎蛋的香味已经飘到了,还混着一点烤面包的焦香。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厨房里苏清影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一只手拿着锅铲翻蛋,另一只手在旁边够烤面包机里弹出来的吐司,动作利落,和凌晨三点那个蜷缩在床上脸色青灰的人判若两人。
如果林寻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会以为那只是个噩梦。
"早。"
苏清影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不早了,七点差一刻。"
"你起这么早干嘛。"
"习惯。"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关火,转身从橱柜里拿杯子,"你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水就行。"
苏清影顿了一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餐桌上,推到他惯坐的位置前面。动作很自然,像已经观察过很多次他坐哪里。
林寻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苏清影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在对面坐下,面前摆着一盘煎蛋和两片烤吐司,但她没吃,两只手捧着咖啡杯,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眼睛看着窗外。
"昨晚。"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我好像做噩梦了。"
林寻咬了一口吐司,没接话。
"梦到有人在我房间里。"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很平静,但瞳孔里有一丝极细的审视,像医生用眼底镜检查病人的瞳孔对光反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林寻嚼着吐司,面不改色,"我睡得死。"
苏清影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又移回来。林寻的手很稳,拿吐司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咀嚼的节奏均匀,连吞咽都正常。但苏清影注意到他的指甲比一般人干净得多,不是那种刻意修剪的干净,是指甲缝里连一丝污垢都没有,像每天被人用刷子刷过三遍。而且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根有薄薄一层茧,不是写字或者弹琴磨出来的那种,位置不对。
"你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没工作。"
"那你怎么付得起房租。"
"积蓄。"
"什么积蓄。"
"以前攒的。"
"做什么攒的。"
"什么都做。"
苏清影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林寻,你昨晚是不是进过我房间。"
林寻抬起头,和她对视。她的眼睛很黑,瞳仁大,眼白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像在谈判桌上盯着对方等他先眨眼。但林寻不是那种会先眨眼的人。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翘了一点弧度,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
"苏总查户口呢?"
"你回避问题。"
"我没回避,我在想怎么回答你比较合理。"林寻又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嚼完,"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我听到了动静,过来看了一眼,你睡着了在说梦话,我就走了。"
"什么动静。"
"不知道,像是翻身碰到了床头灯。"
苏清影沉默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视线垂下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林寻能看到她在想什么——她在判断他说的每一句话的真假。她是个习惯掌控信息的人,任何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事情都会让她本能地想要拆解、分析、归类。但昨晚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认知框架,她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她选择了"噩梦"这个说法,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但她的身体记得。
林寻能看到她端咖啡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阴煞之气被五针压制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回潮期,就像洪水被堤坝拦住之后水位会先涨一波再慢慢退,她的神经系统正在经历这个过程,肌肉会有不自主的震颤,末梢神经在重新适应正常的气血循环。
"你手在抖。"林寻说。
苏清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咖啡杯被她攥在掌心里,杯中的液体晃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她说。
"嗯,做噩梦嘛。"
苏清影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知道自己不该看但眼睛不听使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咖啡杯放下,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你针法不错。"她突然说。
林寻的咀嚼动作停了零点三秒。
"什么针法。"
"昨晚。"苏清影的叉子在盘子里戳了一下,"我虽然没完全醒,但我记得有人在我身上扎了东西。五个位置,眉心、人中、手腕、脚踝、头顶。扎完之后我就不疼了。"
林寻放下吐司,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看医疗剧看多了。"
"我爷爷是中医。"苏清影放下叉子,直视他,"我认得针灸的位置。你扎的那五个穴位,不是随便扎的,是救急用的。而且你扎完之后我手腕上那些青色的纹路退了。"
"什么青色纹路。"
"你别装了。"苏清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看到了,昨晚发作的时候手腕上全是青色的线,像血管被墨染过。你扎完针之后它们退了。你看到了。"
林寻没说话。
他看着苏清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的爆发前兆。她一直在忍。忍着那些发作,忍着那些青色的纹路,忍着半夜心脏被人攥住的痛,忍着安眠药越吃越多的剂量,忍着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的体检报告。她是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但自己的身体在背叛她,而她对此无能为力。
直到昨晚有人用五根针把她从那个深渊里拽了回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质问,是疲惫。
林寻把矿泉水瓶盖拧上,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窗外。阳光已经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边缘,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纹路都像一条河。
"我爸不疼我妈不爱。"他说,"从小没人管,到处跑,跟过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后来老中医死了,我就自己混。"
"哪个老中医。"
"姓什么忘了。"
"哪里人。"
"不知道,到处走。"
"你连自己师父叫什么都不知道?"
"人老了脑子不好使,我脑子也不好使。"林寻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苏总,你问这么多,是不是打算雇我当私人医生。"
苏清影没笑。她盯着林寻的脸,像在辨认一张模糊的照片。他的表情太松弛了,松弛到不自然,像一层精心熨烫过的布盖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上面。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身上有她看不透的东西。
"你昨晚救了我。"她说。
"顺手。"
"顺手值得一根针都不留?"
"针是我的,我带走了。"
苏清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这个人的嘴比保险箱还紧。但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走向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晚上我会锁门。"
"随你。"
"你最好不要再进来。"
"不会。"
她走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咖啡杯放在沥水架上的轻响。
林寻坐在餐桌前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家主有令,三日内归族。违者,废。"
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后院的槐树枝上,歪着头看了看别墅的方向,又扑棱棱飞走了。
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餐厅,烤吐司的焦香还留在空气里,混着咖啡的苦味。一切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林寻知道,不正常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苏清影体内的阴煞之体被激活了,别墅地下的阵法在苏醒,家族的人在找他,而他的灵气储备昨晚消耗了一成还没补回来。
他拿起最后一块吐司,慢慢撕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放在盘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水很凉。
他低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想起昨晚苏清影手腕上那些暗青色的纹路,想起针尖上残留的那丝蠕动的青色,想起地下阵法传来的、和苏清影心跳同步的波动。
共鸣。
不是单向的。是双向的。
苏清影的体质在激活阵法,阵法在喂养她的煞气。她住在这里越久,煞气越重,发作越频繁,直到有一天——
林寻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得想办法了。"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苏清影从楼上走下来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踩在节拍上。
今天她要去公司。今天不会有事。
但明天呢。
后天呢。
林寻擦干手,走出厨房,迎面碰上正在下楼的苏清影。她已经换好了西装外套,拎着公文包,头发重新盘了起来,妆容精致,气场全开,和凌晨那个蜷缩在床上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她看了林寻一眼,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晚上我回来晚,不用等我吃饭。"
"好。"
她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响了一下。
林寻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串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车道尽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点开那条短信。
"三日内归族。违者,废。"
他把短信删了。
不是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上一次是半年前,他刚到江城的时候。上上次是一年前,他在西南山区。再上一次是两年前——
他记不清了。反正每次都不回来,他们就拿他没办法。林家虽然势大,但他早就不是那个可以被随便捏的弃子了。
只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以前他一个人,天大地大随便走。现在这栋别墅里住了五个人——不,现在是四个,苏清影是第五个。四个加一个,五个女人的安危和他绑在了一起。阴煞之体、地下阵法、玄冥宗、家族追杀,这些东西本来跟他没关系,但现在它们缠上了这栋房子,缠上了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
林寻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麻烦。"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灵气在体内缓缓流动,修补昨晚消耗的那一成。同时他的神识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漫出去,沿着别墅的墙壁、地板、地基往下渗透,一直渗透到地下三米处那个残破的阵法核心。
阵法在缓慢地运转。比昨晚快了一点。
林寻的神识碰了一下阵法的边缘,像用手指戳了一下正在充气的气球。阵法有反应了,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他在里面留下了一缕灵气,作为标记。以后阵法有任何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收功。
睁开眼的时候,客厅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三分。苏清影应该已经上车了。楚岚这个点在上班的路上。唐若薇在医院交接班。夏浅浅还没醒。
别墅里很安静。
林寻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推开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后院的地面,灵草又长高了一点,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最靠近阵法核心位置的那一株灵草的叶片。
叶片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但当时没有风。
林寻收回手,站起身。
"慢慢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上了后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