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醒的。
不是被饿醒的,也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被一股极微弱的灵气波动从睡眠深处硬生生拽起来的。他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眉心就已经皱了起来。那股波动带着一种阴冷的质感,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后颈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方向很明确,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主卧。苏清影的房间。
林寻翻身下床,没穿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了。他走到走廊中间,停住,侧耳听了两秒。
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暗,像是床头灯被人碰倒了,灯罩歪了,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黄色光带。光在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灯泡本身在颤。
他停在门口,耳朵贴上去。
里面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那种人在极力忍耐、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动静的死寂。他甚至能听到心跳声,但那个心跳的频率不对,太快了,像一面鼓被人用两根鼓槌同时敲,咚咚咚咚,中间几乎没有间隔。而且那个心跳不是从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是从门板另一侧,隔着十几公分的木头,硬生生透过来的。
林寻抬手,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苏清影。"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一点,指节叩在实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苏清影,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林寻的手移到了门把上。他没有犹豫,拧下去。门没锁。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像打开了冰柜的门,冷得他鼻尖瞬间起了一层白雾。他下意识吸了口气,那股冷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像铁锈混着陈年的檀香。
主卧里温度明显比走廊低了好几度。床头灯确实歪了,灯罩半扣在床头柜上,灯泡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种病态的橘黄色。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惨白的直线。
苏清影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是青白色的。不是贫血的那种白,是像被人从指尖往里灌了冰水,皮肤下面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泡了太久水的宣纸。手背上隐约能看到几条暗青色的纹路,像毛细血管被墨汁染过,从手腕往指尖蔓延,最粗的一条沿着手背正中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条蛰伏的青蛇。
林寻走到床边。
苏清影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剧烈地颤动,频率快得不正常,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在拼命挣扎。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像被掐住喉咙似的倒抽气,吸进去,停半秒,再吸,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拼命够空气。
"苏清影。"他叫她。
她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电击了一样,肩膀往上耸了一下,但没有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林寻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刚碰到皮肤,他就知道不对了。温度低得不正常,不是发烧那种烫,是冷,像摸到了一块放在冰箱冷藏室里的人体模型,表皮冰凉,但皮下深处又在发烫,冷热交替,皮肤表面的温度在剧烈波动,一秒冷一秒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来回冲撞。
阴煞之气在攻心。
林寻收回手,转身从自己房间里取来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针囊。黑色布面,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白,打开之后里面插着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光,不是金属反光,是从针体内部透出来的,像每根针里都封着一根极细的冰棱。
不是普通银针。每一根都经过他亲手淬炼,针体内封着一缕极纯的灵气,平时看不出来,一旦接触到阴邪之气就会自动激活,蓝光就是灵气外溢的表现。
他回到主卧,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苏清影的身体往他这边微微倾斜了一点,像是不自觉地靠近热源。
第一根针,扎在苏清影眉心上方半寸的位置。这个位置不走常规经络,直接通泥丸宫,是道家说的上丹田,也是阴煞之气攻心的必经之路。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清影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同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被人突然掐住了后颈。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整个人还陷在那种半梦半醒的濒死状态里,身体在剧烈反应,意识却跟不上。
林寻的手指稳如磐石,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缓缓将针推入三分。针体进入皮肤后,蓝光顺着针身往里渗,在眉心周围拉出一个极淡的蓝色光晕,像一滴蓝墨水在宣纸上晕开。
第二根针,人中。这一针要准,偏了会疼醒,深了会出血。针尖刺入两分,停住。苏清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喊什么。
第三根针,左手腕内侧的神门穴。这个位置血管浅,针尖擦着静脉壁滑进去,林寻的手感极稳,针落下去的时候苏清影的手腕跳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像是那股乱窜的阴气被钉住了。
第四根针,右脚踝上方的太溪穴。他掀开被角,苏清影穿着一条白色棉质睡裤,脚踝露在外面,皮肤冰凉得像瓷器。针下去的瞬间,她整条腿绷直了一秒,脚趾蜷缩起来,然后又慢慢松开。
第五根针,百会穴。这一针最难,位置在头顶正中,头发最浓密的地方,差之毫厘就会出问题。林寻用左手拨开她的头发,找到那个微微凹陷的点,右手持针,稳稳刺入。针尖破开头皮的瞬间,苏清影的整个身体像过电一样从脚底窜上来一股劲,手指和脚趾同时张开,然后又慢慢收拢。
五针落定。
针尾开始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声,像五根琴弦被同时拨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林寻能感觉到,那股震动顺着空气传到他指尖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着。针身上的蓝光顺着针体往皮肤里渗,在苏清影苍白的皮肤下面拉出一条条淡蓝色的细线,像血管里流进了另一种东西,和那些暗青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蓝的往里推,青的往外退,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林寻的手覆在她的手腕上,拇指按在针尾旁边的皮肤上,灵气从掌心渡过去,沿着五针布下的线路走了一圈。他能感觉到那股灵气进入苏清影体内后的走向——先是沿着手臂往上走,经过肩膀进入胸腔,在心脏周围绕了一圈,然后分成几股往四肢散开,像热水浇在冻土上,所过之处阴煞之气像遇到了天敌,开始从心脏附近往四肢退散。
他感觉得到那股力量。阴冷,粘稠,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怨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人挖出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苏清影的身体里种下了这个东西。而且时间不短了,至少十几年。那些暗青色的纹路已经长进了经络深处,和她的血脉长在了一起,像藤蔓缠上了树干,想拔掉就得连树皮一起撕下来。
林寻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加大了灵气的输出,掌心微微发热,温度顺着接触点往苏清影手腕里灌。苏清影手腕上的青灰色纹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缩,像潮水退去,从指尖往回缩,最先退的是小指根部那一段,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手背正中那条最粗的,像一条青蛇被人从尾巴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拽。
大概过了五分钟。
苏清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那种溺水式的急促变成了绵长的、有节奏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更深更慢,像终于够到了水面上的空气。
又过了三分钟,她的睫毛停止了颤动,眉头舒展开,整个人从蜷缩的状态慢慢放松,像一只虾米慢慢伸成了平躺的姿势,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搭在被子上面,手指松开了,不再攥着床单。
林寻没有立刻拔针。
他又等了十分钟,确认煞气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范围。没有彻底清除,但暂时不会攻心了,那些暗青色的纹路缩回了手腕以下,被暂时压制住了。他才一根一根地把针起出来。
每起一根针,苏清影的皮肤上都会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但很快消失,连针眼都看不见,像针从来没扎进去过一样。
五根针全部收回针囊。林寻把针囊揣进裤兜,站起来。
苏清影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虽然还是白,但那种死人一样的青灰色已经退了大半,嘴唇有了血色,呼吸绵长平稳,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像终于睡熟了。
床头灯歪着,他伸手把它扶正。灯泡不再摇晃,光稳定下来,把苏清影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她散着头发,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眉头虽然舒展开了但眉心还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即使睡着了也没能完全消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人谈判。
林寻注意到她的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手机旁边是一板只拆了两粒的安眠药,铝箔包装上印着医院药房的标签,日期是上周三。
她一直在靠这个睡觉。
难怪。阴煞之气在夜间最活跃,发作的时候根本睡不着,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捏,只能靠药物硬压。但药物压得住身体,压不住煞气,反而会让煞气在体内淤积得更深,因为没有正常的睡眠周期来代谢,阴气越积越厚,像下水道堵了之后污水往上返。
他把安眠药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屏幕朝下扣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林寻?"
他回头。
苏清影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又像是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对不上焦,在昏暗的光线里茫然地转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
"……你在我房间。"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刮过木头。
"你刚才犯病了。"
"……什么病。"
"不是病。"林寻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是别的东西。回头跟你说。"
苏清影的眼皮又垂下去了一点,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几点了。"
"三点多。"
"……你怎么醒的。"
"没睡。"
"……骗人。"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好。"
林寻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很轻,在凌晨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感应夜灯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像谁在地上贴了一张锡纸。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针囊打开看了一眼。五根针的针尖上都残留着一丝暗青色的痕迹,阴煞之气被针体吸收了,像锈迹一样挂在银白色的针尖上。他拿起一根对着光看,那丝青色像活物一样在针身上缓缓蠕动,极慢,但确实在动。
"……有点意思。"
他把针囊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后院槐树的味道,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别墅后院的方向,地下那个阵法残迹的位置。灵气波动比白天强了一些,而且频率很规律,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间隔大概七秒。
和苏清影发作的时间吻合。
不是巧合。
苏清影体内的阴煞之体和别墅地下的阵法之间存在着某种共鸣。她住进来之后,煞气被阵法激活了,发作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昨晚那一次如果林寻不在,她能扛过去的概率不超过三成。而今天晚上,大概率还会再来一次,因为五针只是压制,没有根除,煞气被逼退之后会有一个反弹期,通常持续三到五天,一天比一天轻,但如果中间受到刺激,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林寻关上窗,拉好窗帘。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不是修炼,是在把自己的灵气储备恢复到满状态。今晚要用的。
凌晨四点二十分。别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在这片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