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是被饿醒的。
准确说，是被自己饿醒的。
昨晚睡得太晚，加上签协议、做饭、跟苏清影那一番折腾，身体本能地进入了一种低功耗模式。醒来的时候胃里空得发慌，像被人用手攥着往里挤。
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行吧。"
林寻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出了房间。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拐角那盏感应夜灯泛着微弱的暖黄色。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没开大灯，摸黑进了厨房。
冰箱门打开，冷光照亮他半张脸。
里面东西不多——苏清影昨天搬进来时让助理送了一趟食材，但看种类就知道是那种"我平时不做饭所以随便买点"的水平：两盒鸡蛋、一袋吐司、一盒牛奶、几根黄瓜、一盒樱桃番茄，还有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速冻水饺。
林寻从最底层翻出一小把昨天在后院摘的灵草叶子——用保鲜膜裹着，还带着点潮气。他捏了捏，叶子没蔫，灵气还在。
"凑合吧。"
他关上冰箱门，只开了灶台上方那盏小射灯。昏黄的灯光打在台面上，刚好够他操作。
先打蛋。三颗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打散，加一小撮盐。动作很随意，但碗里的蛋液搅得均匀，没有一丝蛋白粘连。
然后开火。平底锅架上去，倒油。等油温起来的时候他把灵草叶子切碎，丢进去。
油一接触灵草，锅里立刻腾起一股清苦的香气，和普通的葱花蒜末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像雨后松林混着某种草药铺的味道，清冽、干净，往鼻子里钻。
林寻把蛋液倒进去。
"刺啦——"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起了一圈焦黄色的脆边。他手腕一抖，锅铲翻面，蛋饼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回锅里，完整得像用模具压出来的。
出锅。切成小块，盛进碗里。
然后他又从米柜里舀了一碗剩米饭——昨天没吃完的，在冰箱里放了一夜，米粒微微发硬，正好适合炒饭。
锅里重新热油，蒜末爆香，米饭倒进去。锅铲压散，每一粒米都在热油里翻滚，发出细密的"噼啪"声。他加了点酱油调色，最后把炒好的鸡蛋块盖上去，撒了一把葱花。
蛋炒饭出锅。
香味在厨房里炸开。
不是那种路边摊重油重盐的冲鼻子味道，而是一种干净、温润、带着蛋香和葱香还有灵草清气的复合味道。像有人把"家的感觉"做成了实物，就摆在那个白瓷碗里。
林寻端着碗走到岛台边坐下，刚夹了一筷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拖鞋蹭地板的声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下来。
林寻没抬头，继续吃。
脚步声到了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厨房方向挪。
苏清影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裙，外面随便套了件薄开衫，头发散着，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睛半睁着，像是被什么拽起来的，还没完全清醒。
她的目光落在林寻面前那碗蛋炒饭上。
鼻翼动了动。
"……你半夜做饭？"
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沙。
"饿了。"林寻头也不抬，"你要来点？"
"不要。"
"哦。"
沉默了三秒。
"……什么味道。"
"蛋炒饭。加了点院子里的草叶子。"
"什么草？"
"不知道名字，反正能吃。"
苏清影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碗饭，喉咙动了一下——咽口水。
林寻看到了。
他没拆穿，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故意嚼得慢了一点，让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你做的有点多。"苏清影说。
"一碗饭叫多？"
"那碗很大。"
确实，林寻用的是那个最大的白瓷汤碗，蛋炒饭堆得像座小山。
"我饿。"他重复了一遍。
苏清影又站了十几秒。
然后她走过来，拉开岛台对面那把高脚凳，坐下了。
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林寻吃。
林寻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还有吗？"
"没了。"
"……哦。"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失落，像是一个小孩站在糖果店门口被告知卖完了。
林寻放下筷子，看了她两秒。
"锅里还有一点底。"他说，"没盛干净。"
"我不吃剩的。"
"不是剩的，是锅巴。最好吃的部分。"
苏清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灶台前，探头往平底锅里看了一眼。
锅底确实还有一层薄薄的、焦黄色的锅巴，粘着零星的米粒和蛋碎，在射灯下泛着油光。
"……就这点？"
"就这点。"
她从碗架上拿了个干净的小碟子，林寻把锅巴铲进去递给她。
苏清影接过去，用指尖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眼睛微微睁大。
"……"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又捏了一块，"就是……没吃过这种味道。"
"蛋炒饭还能有什么味道。"
"不一样。"她小声说，"你那个草叶子，吃起来有点……凉。不是温度凉，是感觉凉。像喝了一口薄荷水但又不辣。"
林寻挑了下眉。"你味觉挺灵的。"
"我学食品工程的。"苏清影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本科。"
她把碟子里的锅巴吃完了。最后一块是用指尖刮的，刮得很干净。
林寻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明天早上我多做点。"他说。
苏清影的手停在碟子边缘。
"不用特意。"
"反正要做自己的。"
"……哦。"
她站起来，把碟子放进水池，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草叶子，别放太多。太凉了。"
"知道了。"
脚步声上了楼，走廊的感应灯灭了。
厨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寻收拾了碗筷，擦了灶台，关了射灯。他站在后院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夜色还是浓的，槐树影子铺了一地。
他摸了摸下巴。
苏清影的味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这不正常。阴煞之体的人五感会被煞气侵蚀后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味觉和触觉。她刚才说"凉"，不是草叶子的味道凉，是她自己的身体在感应灵气。
灵草里的灵气对她产生了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吃下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碗蛋炒饭里的几片叶子，都在缓慢地影响她体内的煞气平衡。
是好是坏，现在还判断不了。
林寻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林寻被手机闹钟叫醒。他起来洗漱，换了件黑色T恤和休闲裤，下楼的时候闻到一股咖啡味。
苏清影已经在厨房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和昨晚那个穿着睡裙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散乱、脸上有枕头印的女人判若两人。
标准的女总裁模式。
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靠在岛台边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堆未读邮件。
"早。"林寻说。
"早。"苏清影头也没抬。
林寻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你吃早饭吗？"
"咖啡就是早饭。"
"那不行。"林寻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鸡蛋、牛奶和昨天剩的半袋吐司，"你胃不好，光喝咖啡迟早出问题。"
苏清影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猜的。你昨天吃面那个速度，像很久没正经吃过饭的人。"
苏清影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停了一下。
"……我忙。"
"再忙也得吃饭。"
林寻没等她回应，已经开始动手了。吐司切边，鸡蛋打散加牛奶搅匀，平底锅热黄油，把浸满蛋液的吐司放进去煎。
厨房里很快又飘起了香味。
苏清影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林寻的后背上。他站在灶台前，动作不紧不慢，锅铲翻动的时候手腕转得很稳，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经常做饭？"她问。
"以前一个人住，不做就只能吃外卖。"
"你一个人住多久？"
"很久。"
"多久？"
"记不清了。"林寻把煎好的法式吐司翻了个面，金黄的表皮在黄油里滋滋响，"大概从十几岁开始。"
苏清影没再追问。
她端着咖啡走到岛台另一边坐下，看着林寻把两片煎好的吐司摆进盘子里，淋了一圈蜂蜜，旁边配了一小碟切好的草莓。
"你的。"他把盘子推到苏清影面前。
"我没说要吃。"
"你也没说不吃。"
苏清影盯着盘子看了两秒，放下咖啡杯，拿起叉子。
第一口下去，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
她把两片吐司都吃完了，连蜂蜜都刮干净了。草莓也吃了三颗。
林寻站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啃了一片吐司，喝着牛奶。
"今天几点的会？"他问。
"九点半。"
"来得及。你吃完慢慢走。"
苏清影看了眼手机时间，站起身。"我八点出门。"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
"行。"
"你别又半夜做饭。"
"饿了就做。"
"……少放那个草叶子。"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了。
引擎声从车道上传来，然后远去。
林寻站在厨房里，看着岛台上那个空了的盘子和咖啡杯。
他走过去，把盘子收了。
指尖碰到盘子边缘的时候，他注意到盘子上还留着一点蜂蜜的痕迹——苏清影最后用叉子刮的，刮得很仔细。
像是不想浪费。
他洗了盘子，擦干手，走到后院门口。
灵草又长了一点。
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房间打开了那本古籍。
今天要搞清楚一件事——地下那个阵法残迹到底是什么年代的，和苏清影的阴煞之体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是好奇。是这栋别墅现在住了两个人，他得确保不出事。
至少目前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