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香味馋醒的。
准确说,是被一种极其霸道的、带着油脂焦香和葱花香味的嗅觉冲击从浅眠里拽出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书桌上趴着睡着了。面前摊着那本封面磨白的古籍,翻到一半,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在昏暗里像蚂蚁爬。
楼下厨房传来"刺啦"一声——是热油泼在食材上的声音。
林寻揉了揉脸,起身走到窗边。
后院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晃着影子,路灯从围墙外面漏进来一小块光斑,照在铁艺桌椅上。安静。除了厨房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整栋别墅像沉在一口深井里。
他换了件干净T恤,趿拉着拖鞋下楼。
厨房的灯亮着。
苏清影站在灶台前。
她换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和她白天那副冷艳女总裁的模样判若两人。
灶台上架着一口平底锅,锅里躺着两颗煎蛋,边缘焦脆起泡,蛋黄还在微微颤动。旁边一个小锅里煮着面条,水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汤汁浓白。
"你会做饭?"林寻靠在厨房门框上。
苏清影没回头。"泡面也算做饭的话。"
"那是方便面,不算。"
"那你来。"
林寻走过去,接过锅铲。苏清影很自觉地退到一边,靠在岛台边上看着他。
他动作很快——把煎蛋翻了个面,捞面条,调酱汁,撒葱花,最后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又打了一颗进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两碗面端上岛台。一碗给了苏清影,一碗自己拉了把高脚凳坐下。
苏清影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两秒。
"你放了几颗蛋?"
"三颗。你那份两颗,我那份一颗。"
"为什么我两颗?"
"你病号。"
苏清影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反驳,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好吃。"
就这两个字,声音很小,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林寻嗦了一口面,没接话。
厨房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苏清影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和她白天的气质完全不搭。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放慢了速度,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房租的事,"她放下筷子,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查了一下产权登记流程。如果确实是系统错误导致我的名字被挂上去的,需要双方一起去不动产中心做变更。"
"不急。"林寻把碗放进水池,"反正你人已经住进来了。"
"我不是白住。"苏清影从岛台上拿起手机,打开转账页面,"房租多少?"
"这栋别墅月供多少?"
"两万八。"
"那你对半,一万四。"
苏清影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一万四?"
"你不是说对半吗?"
"……我以为你会多收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操作转账。
林寻看着她转账的界面,备注栏里她打了两个字——"房租",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删掉,重新打了"合租费"。
"叮"的一声,到账通知。
林寻看了一眼金额:14000.00。
他收钱的时候手指莫名抖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他账户里躺着一个他这辈子都花不完的数字。是觉得……收一个女人的钱,哪怕是按规矩办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那什么表情?"苏清影注意到了。
"没什么。"林寻锁了屏,"就是觉得收钱收得有点心虚。"
"你缺钱?"
"不缺。"
"那你心虚什么?"
"不知道。"林寻把手机揣回口袋,"可能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正经收过别人的钱。"
苏清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林寻想说放着我来,但看她洗得挺认真,就没开口。
水龙头关了。苏清影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
"合租协议。"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档,"我拟了一份,你看看。"
林寻接过她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简易合租协议,条款不多,七八条:
一、合租双方各占别墅二分之一产权,公共区域共用,各自房间独立。
二、甲方(林寻)负责厨房日常清洁,乙方(苏清影)负责客厅及卫生间清洁,每周轮换。
三、乙方不得在别墅内从事违法活动,甲方不得带陌生人留宿。
四、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房间。
五、水电燃气物业费按实际用量平摊,每月结算。
六、乙方每月支付甲方合租费一万四千元。
七、协议期限暂定一年,期满可续签。
八、其他未尽事宜协商解决。
林寻看完,把手机递回去。
"可以。"
"你不需要改?"
"改什么?挺公平的。"
"第一条,"苏清影指着屏幕,"产权的事还没解决。如果最后确认是系统错误,这条要改。"
"到时候再说。"林寻说,"反正现在你也住进来了,先按这个来。"
苏清影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按了发送键,把协议发到林寻手机上。
"签字。"
林寻掏出手机,在文档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划了两下。
苏清影也签了。她的签名很漂亮,笔画锋利,收尾带一个小小的勾。
两份协议生成。
"生效了。"苏清影说。
"生效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奇怪。明明是刚签完合同的两个人,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房间选好了?"林寻打破沉默。
"主卧。"
"行。我住你隔壁那间,带书房的。"
"你隔壁那间?"苏清影皱了下眉,"你为什么不住另一间?"
"那间离厨房排烟管道太近,晚上有噪音。"
"……什么噪音?"
"管道共振。"林寻随口编了一个,"不影响白天,但晚上安静的时候能听到嗡嗡的。"
苏清影将信将疑,但没追问。
"那我隔壁那间墙,"她忽然说,"隔音怎么样?"
"还行。老房子墙体厚。"
"那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林寻捕捉到了——她在意隔音,不是怕吵,是怕自己旧疾发作时再被听到。
"苏清影。"
"嗯?"
"你那个病,"林寻压低声音,"以后发作别硬扛。叫我就行。"
苏清影的手指在岛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
她端起已经洗好的碗放回碗柜,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去洗澡。"她说完就上了楼。
林寻站在厨房里,听着楼上传来浴室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他走到后院门口,推开玻璃门。
夜风裹着槐树叶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草地角落里那几株灵草的叶子。
灵气比白天浓了一点点。
不是自然生长的灵气,是地下那个阵法残迹在缓慢释放。很微弱,普通人感知不到,但林寻能感觉到——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炭,还在往外散着最后一点余热。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主卧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小条光。
隔壁那间——他的房间,灯也亮着。
两扇窗户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林寻收回目光,关上后院的门。
他回到自己房间,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壶。壶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壶口用蜡封着。
他拔掉蜡封,往壶里倒了一点点清水——从水龙头接的——然后捏了个诀。
壶里的水在几秒内变成了淡青色,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药香。
养气汤。最低级的修真丹方,但对压制阴煞之气有奇效。
他把铜壶放在床头柜上,打算明天给苏清影。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产权证上多了个名字,合租协议签了,隔壁住进来一个阴煞之体的女人。
咸鱼生活从第一天就开始跑偏。
林寻闭上眼。
楼下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苏清影似乎又下楼了。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一下,然后走向厨房。
水声。杯子碰台面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林寻翻了个身。
明天开始,这栋别墅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隐约觉得——地下那个阵法残迹,和苏清影手腕上的暗青色纹路,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只是现在还看不清楚。
夜深了。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林寻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