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暑气未消。
云顶别墅区位于城西半山腰，是江城出了名的富人聚居地。能在这里买下一栋独栋别墅的，非富即贵。
林寻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站在十七号别墅门前。
这栋三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艺大门上的漆有些剥落，看起来比隔壁那些光鲜亮丽的邻居要旧一些。但胜在安静——前后都有花园，左侧隔着一道矮墙是另一栋别墅，右侧是一片竹林。
钥匙是昨天快递寄到的，一把老式铜钥匙，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手写的地址标签。
林寻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混着阳光晒过布艺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不大，左手边是鞋柜，右手边挂着一面圆镜。林寻换上门口摆着的一双拖鞋——灰色，四十二码，不知道是谁提前放在那里的。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
客厅挑高两层，落地窗外正对着后院，阳光毫无遮挡地灌进来。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茶几上摆着一个空花瓶，电视墙是整面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书，大多是商业管理和财经类的，还有两本东野圭吾的小说。
厨房在客厅右侧，开放式设计，岛台很宽，灶台上干干净净，但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牛奶快过期了""记得交水电费""周三收垃圾"，字迹工整，笔画锋利，一看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写的。
林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旁边。
"终于自由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林家那个大宅子里，每一天都有规矩、有考核、有排名。从三岁背药方到十岁练剑，从十五岁被扔进深山试炼到二十岁被家族放逐——他不是被放逐，他是自己走的。
走得干干净净，连手机卡都换了。
这栋别墅是他用一笔匿名转账买的，全款，不留下任何能追溯到林家的痕迹。他给自己设了一个目标：在江城当一条咸鱼，直到咸鱼翻身的那天——如果有的话。
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林寻快要睡着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一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林寻睁开眼，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起身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高挑，大概一米七以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下身是黑色直筒西裤，脚上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耳钉。
她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按一次门铃。
林寻打开门。
"你好。"女人先开口，声音清冷，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请问这栋别墅的业主是……"
"是我。"林寻说，"你是？"
女人微微眯了下眼，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身上的灰色T恤，再到脚上的拖鞋，最后回到他脸上。
"你一个人住？"
"刚搬进来。"林寻靠在门框上，"你找谁？"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门牌号，然后抬起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十七号，云顶别墅区十七号。"她自言自语般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直视林寻，"我叫苏清影。这栋别墅，我也有钥匙。"
林寻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清影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份电子合同，"这栋别墅的产权是共有的。我三个月前买了二分之一的份额，合同上写的业主姓名是'林寻'——我以为是个中年男人。"
林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合同是真的。甲方签名确实是他的名字——是他匿名购房时用的那个身份。但乙方签名"苏清影"，他完全不认识。
"这应该是搞错了。"林寻把手机还给她，"我买的是整栋。"
"整栋的产权证上写了两个名字。"苏清影从随身的手包里抽出一张卡片——产权证复印件，"你自己看。"
林寻接过来看了一眼。
产权人：林寻（50%）、苏清影（50%）。
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套路他见过——某些开发商的联合产权销售，或者更糟，有人故意把名字挂上去。但他明明是全款买的，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中介。
"我需要查一下。"林寻说。
"查吧。"苏清影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三个月前我签这份合同的时候，对方说业主是个长期不在国内的投资人，同意我合住。我付了首付和装修费，合同上写的是共有产权。"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每月还还着房贷。"
林寻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买的是整栋，但产权证上出现另一个名字，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操作了产权分割。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江城不超过三个人。而这三个人背后，可能都跟林家有关系。
他在赌。
赌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找到了他。
"先进来吧。"林寻侧身让开门口，"外面热。"
苏清影提着箱子走进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书架和厨房便利贴上停留了片刻。
"你住多久？"她问。
"不确定。"林寻关上门，"你呢？"
"至少一年。"苏清影把登机箱立在玄关，"我在这附近上班，通勤方便。"
又是一阵沉默。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一个穿着拖鞋，一个踩着高跟鞋，彼此打量。
"这样吧。"林寻先开口，"既然产权证上写了两个名字，我暂时不追究——"
"追究？"苏清影挑了挑眉。
"——我们按合租处理。"林寻改口，"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公共区域共用，费用平摊。等我把产权的事搞清楚了，再决定后续。"
苏清影盯着他看了三秒。
"可以。"她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不准带人回来过夜。"
"没问题。"
"第二，不准进我的房间。"
"行。"
"第三，公共区域轮流打扫。这周你。"
"……行。"
"第四，"苏清影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厨房我偶尔用，但我不做饭。你如果做饭，多做一个人的量就行，我付伙食费。"
林寻差点笑出来。
"你这个条件不像条件，像征婚启事。"
苏清影的脸瞬间冷了三度。
"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寻举手投降，"伙食费的事好说。你住哪间？"
苏清影提着箱子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个房间。主卧带独立卫浴和阳台，朝南，采光最好。另外两间是次卧，一间带书房，一间带衣帽间。
苏清影理所当然地选了主卧。
林寻无所谓。他选了带书房的那个次卧——因为书房旁边就是厨房的排烟管道，他隐约能感觉到管道里有极微弱的灵气流动。
等苏清影关上主卧门之后，林寻站在自己房间窗前，看着后院。
后院不大，但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铁艺桌椅，漆面已经斑驳。草地有些荒，但角落里长着几株他认识的植物——不是普通的草。
是灵草。
虽然品阶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灵草。这说明这块地底下有东西。
林寻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探向地面。
三米。五米。八米。
地下八米处，有一个微弱的、几乎快要消散的能量波动。像是一个古老的阵法残迹，年久失修，只剩最后一丝气息。
他收回神识。
有意思。
这栋别墅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楼下传来脚步声。苏清影似乎在厨房倒水。然后是冰箱开合的声音，便利贴被撕下又贴上的声音。
林寻睁开眼。
咸鱼生活，看来要往后推一推了。
他转身开始拆行李箱。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旧木盒子，里面是银针和几瓶丹药，还有一本封面已经磨白的古籍。
他把银针盒放在床头柜上，古籍塞进书架，丹药瓶揣进口袋。
然后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不是正常的声音。是忍痛的声音。
林寻动作停了一瞬。
那声音来自主卧方向。
他犹豫了两秒，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苏清影？"
没有回应。
又一声闷哼，比刚才重了一点。
林寻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他推开门。
苏清影半靠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胸口，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嘴唇在发抖，呼吸急促而不均匀。
"你——"
"出去。"苏清影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寻没出去。
他走到床边，伸手按在苏清影手腕上。
脉搏紊乱，气血逆行，左胸位置有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在经脉里乱窜——这不是心脏病，这是煞气。
苏清影手腕内侧有一道暗青色的纹路，像血管但颜色不对。那纹路正从手腕向小臂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阴煞之体。"林寻低声说。
苏清影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林寻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摸出银针盒，抽出三根针。
"别动。"
第一针扎在膻中穴，第二针扎在左内关，第三针扎在百会穴。
针入穴位的瞬间，苏清影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冷汗顺着她的太阳穴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林寻手指捻动针尾，将极淡的灵气顺着针身送入苏清影经脉。那股暗青色的煞气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从百会穴方向被强行逼退。
大约三分钟。
苏清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从苍白转为微红，额头的冷汗也干了。
林寻拔出针，收进盒子里。
"你没事了。"他说，"但这只是暂时压制。你这个病多久了？"
苏清影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看着林寻，眼神复杂——有戒备，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从小就有。"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但查不出具体病因。每次发作都像今天这样，像有人用手攥着我的心脏。"
"不是心脏病。"林寻说，"是煞气入体。"
"煞气？"
"一种阴寒之气，从你出生时就跟着你了。"林寻把银针盒收进口袋，"你祖上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古墓、法器、或者奇怪的契约？"
苏清影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以前是倒斗的。"她低声说，"后来金盆洗手，做了生意。我爸不让我提这件事。"
林寻点了点头。
倒斗——盗墓。接触古墓中的阴寒之物，被煞气缠上是常事。如果祖上有人把煞气带回家，传到后代身上形成"阴煞之体"，逻辑上说得通。
"你这个体质，"林寻说，"平时怕冷、容易失眠、每到阴雨天胸口发闷？"
苏清影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寻站起来，"今晚别洗澡，别吹空调。明天我给你配一副药，先压着。等你搬进来稳定了，我再想办法彻底化解。"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影坐在床上，头发散了半边，衬衫领口因为出汗贴在锁骨上。她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戒备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合租的事，"林寻说，"刚才说的条件作废。重新谈。"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会经常需要我。"
他关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楼下冰箱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便利贴被撕下的声音。
林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咸鱼生活，看来是彻底泡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