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插进水泥地面的缝隙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咯”。老刘用力往下压，水泥块松动，裂开了一条缝。我蹲在旁边，手电筒照着那条缝——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但有一股微弱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泥土和陈腐木材的味道。
晚上十一点，殡仪馆已经空了。值班的两个保安在前门打瞌睡，监控室的画面里一切正常。老刘提前把西区和火化间之间的监控关了，理由是“设备检修”。
“再撬。”老刘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我握住撬棍，用全身力气往下压。水泥块一块接一块地裂开，下面是灰色的防水层，已经老化了，手指一戳就破。防水层下面是木板，黑色的、腐朽的木板，拼成一个方形的盖板，大约一米见方。
“这下面是空的。”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柱打进黑暗里，什么也照不到。
老刘蹲下来，用手掌在木板上敲了敲。声音空洞，回响很深。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你听到什么了？”
“很多人。”他说，“在下面说话。”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隔着木板，声音模糊但能分辨出层次。最上面一层是嘈杂的、混乱的人声，像菜市场。再往下，还有一层，更闷，更沉，像是从更深处传上来的，夹杂着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咚，咚，咚。
“有人在敲。”我说。
“不止一个。”老刘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我认出来了，那是他给我的那把黄铜钥匙的复制品，一模一样，柄上刻着同样的符号。
“你什么时候配的？”
“二十年前。”他把钥匙插进木板边缘的一个暗孔里——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那里有个孔，被灰盖住了。钥匙转了一圈，木板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咔”。
木板弹开了一条缝。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比冷柜里的更冷，更干，像沙漠里的风。我打了个寒战。老刘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掀开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竖井。竖井壁上嵌着铁质的爬梯，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我先下。”老刘说。他把手电筒递给我，自己抓着爬梯往下踩。铁梯发出“吱呀”的惨叫，但撑住了。他的身影一寸一寸沉入黑暗，手电筒的光追着他，照着他花白的头顶、瘦削的肩膀、最后是那双磨得发白的劳保鞋。
“下来。”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回音。
我把手电筒别在腰上，学着他的样子往下爬。铁梯的锈蹭了我一手，但没断。爬了大概十几级，脚踩到了实地。我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三十来平米。拱形的屋顶，水泥墙面，典型的防空洞结构。但里面摆满了东西，整整齐齐地靠墙摆着，像仓库。
一排一排的冷柜。
和上面那种不锈钢的不同，这些冷柜是铁皮的，黑色的，锈得厉害，但还在运转。每一台的侧面都有一个手写的标签，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编号和日期。
“1976年，编号001。”老刘念着最近一台冷柜上的标签，声音发颤。他伸手去拉柜门，我按住他的手腕。
“先别开。”我说。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收回了手。我们沿着冷柜之间的通道往里走，数了数，一共十六台。和上面西区的冷柜数量一模一样。
“十六。”老刘的声音很轻，“上面是十六个，下面是十六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面每停一具，下面也就停一具。”他站在通道尽头，回头看我，“这么多年，所有被送进来的‘特殊遗体’，上面是给活人看的，下面是——”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下面是给死人准备的。
“有人一直在送。”我说，“石老师送，你也送，现在轮到我送。但这里面的……”
“对。”老刘点点头，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台冷柜上，“这里面的，都是没送走的。”
我走近那台冷柜，手电筒照着标签。“1983年，编号009。”标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
“找不到头。暂存。”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我猛地转向老刘：“这些都是没头的？”
“不全是。”老刘的声音很沉，“有的是没头，有的是没手，有的是……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块骨头。但魂都在。魂魄不全的，走不了。”
我沿着通道走了一遍，一台一台地看过去。编号从001到016，日期跨越了四十多年。每一台的标签下面都有备注，字迹不同，有的是圆珠笔，有的是铅笔，还有的是用刀刻的。
“2001年，编号012。火烧，无残留。魂困原地。”
“1990年，编号006。溺水，尸体未寻获。魂附于衣物。”
“1987年，编号004。分尸，头手未寻获。每晚坐起。”
我停在最后一台冷柜前。编号016，日期是空的，标签下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我认得。
是老刘的笔迹。
“2018年，编号016。等待接引。”
我转头看他。老刘站在通道口，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沟壑和疲惫的眼睛。
“2018年，”我说，“三年前。就是我来之前。”
“嗯。”
“这台里面是什么？”
老刘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走过来，站在016号冷柜前，把手放在柜门上。
“是小赵。”他说。
“什么？”
“小赵。你没见过他，但他比你早来一个月。夜班。有一天晚上，他巡逻到西区，看到一个没头的女尸坐起来了。他跑了，第二天辞职。但他走之前，偷偷把那个女尸的裹尸布掀开看了。”
“他看到了什么？”
“她的身体。”老刘的声音干涩，“小赵说，她身上有字。刻在皮肤上的。他用手机拍了照，但回去之后照片全是黑的。他害怕，把照片删了。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她站在他床边，没有头，但用手在他肚子上写字。”
“写了什么？”
“写了‘负一’。”
我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小赵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跟我说了，我也不知道。直到今天。”老刘拍了拍016号冷柜，“他走之后第三天，就出事了。车祸，在城东那条路上，被一辆卡车撞的。当场没了。他的遗体，我领回来的。火化之前，我拉开他的裹尸布看了一眼——”
他停住了。
“看到了什么？”
“他的肚子上，有字。和那个女尸身上一样的字。”老刘的手从柜门上滑下来，“她在他身上留了记号。她挑了他。”
“挑他做什么？”
“做她的头。”老刘终于看向我，眼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东西，“她找不到自己的头，就找别人的。她把小赵的魂魄扣下来了，装在自己脖子上。”
我盯着那台冷柜，铁皮柜面映出我变形的脸。柜门下面，有一道细长的缝隙，从里面渗出一缕黑色的东西，像烟，又像水，在灯光下缓慢地扭动。
“所以，你把她封在这里了。”我说。
“对。我用石老师教的办法，把小赵的魂从她身上剥出来，封在下面。她的身体在上面，小赵在下面。但她一直在找。每夜坐起来，在找小赵，找她自己的头，也找——”
“找什么？”
老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十六台冷柜，手电筒的光从一台扫到另一台。每一台里面，都传来轻微的声响。敲击声、摩擦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安魂曲。
“找出口。”他终于说，“他们都在找出路。出不去，就拉人进来。一个换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恳求，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卑微的希望。
“小陈，”他说，“你得帮我。”
“帮什么？”
“帮我把他们送走。”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圈，指着所有的冷柜，“全部。在我死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