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慧婷觉得空气终于开始流动了。美国代表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白板,像在确认自己的数据有没有被擦干净。
整个上午,她都在翻译那位美国代表的发言。他中文很好,每句话都带着“我们美国人”开头,每句话都在暗示“你们不懂做生意”。他很认真的指着PPT上的数据图表,说这套管理系统在美国已经用了十几年,说东南亚的利润率比这里高30%,说技术力强并不一定能赚钱,说如果贵公司无法达成目标,美方将重新评估合作条款。
王慧婷坐在翻译的位置上,一字一句地译成日语。她看见绪方的脸色越来越沉,但他没发作。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挂钟的秒针。
郑毅坐在她右手边,全程没抬头,一直在翻那份英文合同。美国代表讲到“技术转让条款”的时候,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自始至终,他没看过那位代表一眼,像那个人不存在。
虽然总经理很认同美方代表的观点,但绪方部长坚决反对。
美国代表和总经理离开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很久。绪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手里握着一把钢尺,半米多长,边缘发亮。他双手举起钢尺,劈在白板上,一声脆响炸开,白板从中间裂成两半。
她吓了一跳。
绪方站在碎板面前,胸口起伏着,憋得太久终于出了口气。
郑毅坐在旁边,没被吓到。他一直在看绪方的手——握“刀“的姿势,发力的角度,收势的位置。绪方转过头,看着他,把手里的钢尺递过去:“你试试?”
不是挑衅,是邀请。
郑毅站起来,左手接过钢尺。他把钢尺举过头顶,劈下去。半块白板再从中间裂开,切口整齐。钢尺丝毫没脱手,稳稳停在他的掌心。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绪方看着裂成三块的白板,笑着说了句王慧婷听不懂的日语。
“没错。“郑毅回应着绪方,把钢尺放回桌上,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王慧婷坐在旁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安静了。她只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她永远理解不了的默契。她低下头,跟在郑毅身后。
刚回到办公室,就听到品质课的陈大姐又在那嘚瑟:
“我是在美国生的孩子,我女儿有美国国籍!哟,婷婷回来啦,跟美国人谈的怎么样啊?唉?怎么不理我啊?”
王慧婷直接来到自己的工位,一脸的吃了苍蝇的表情。
旁边的郑毅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跟她说:“别干涉别人吃屎的权利。”
她“噗嗤”一笑。
当晚,王慧婷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光着脚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上飞着一只白头鹰,声音傲慢得像在审判:“你们都得听我的!”
地上站着一只灰狼,灰毛竖起来,牙齿露在外面,冲着鹰吼:“没有灵魂的东西!”
鹰没理它,只是盘旋着。
她害怕,往后退,踩到了什么东西。一条眼镜王蛇在她脚边,吐着信子。
她最怕蛇,腿软了,想跑,跑不动。
眼镜王蛇懒洋洋的抬起头,看着白头鹰和灰狼,用那种贱兮兮的语气说:“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勒色。”
她笑醒了。
半夜11点多。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条蛇说话的语气,吊儿郎当的,像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了绪方最后的那句日语,于是拿起手机。翻译结果是“浮生若梦”。
李白的诗——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怎么回事?
绪方怎么突然就感慨人生了?这也不像他会说的话。她不甘心,去问了她一个在日本留学的同学。
过了一会,对方回复了,很简短:幻月流,剑道流派,起源于江户时代。风格以“完全舍弃防守、只求全力进攻”著称。浮生若梦,是幻月流的一个招式名。
她盯着屏幕,很久没动。她想起他劈白板时的左手,想起他说“没错”时的表情。她不懂剑道,但她忽然明白了——他好像从来没有防守过。他一直在攻,一直在赢。
她回忆着刚才的梦。眼镜王蛇的背部,有一个月亮形状的图案。
她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
她闭上眼睛。月亮还在脑子里,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