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婷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她已经好几天没跟郑毅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自从杨军走后,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东西。他还是会叫她“前辈”,语气礼貌得像个普通同事。她叫他“郑哥”,他应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们之间隔着什么。
绪方部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来到郑毅工位旁:“郑君,我记得你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是吧?”
郑毅站起身:“是的。”
绪方把文件递给他:“那正好,新厂房的施工规划和监督就拜托你了。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说。”
郑毅接过文件:“好的,我会再赢一次的。”
绪方笑了笑,又想起什么:“你那个处分,别担心,半年之后我就能给你撤销。”
“部长,我不在意这个。”
“怎么,不相信我的能力?”绪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
“当然不是,”郑毅也笑了,“我是不想让您太费心了。”
绪方摆摆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都是小事。还有,处分撤销之后,你就去日本吧。我很高兴听到你说愿意留在我身边,但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你需要的是更大的舞台,明白吗?即使天各一方,我们也是并肩作战,还有……”
绪方深吸一口气:“我了解你身为中国人的立场,就算将来我们各为其主,我也希望你能赢。”
郑毅沉默了两秒,用中文说:“谢谢。”
绪方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郑毅再次切换回日语:“对了,您刚才说的,有什么需要……嗯,我需要一个助理。小王,可以吗?”
绪方看了王慧婷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可以,你安排。”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王慧婷很诧异。她没想到,郑毅会突然要她当助理。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问什么,但没有开口。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她当助理。是为了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好像又薄了一点。
……
无人的工地刚下过雨,地面坑坑洼洼。王慧婷跟在郑毅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到处都是钢筋、水泥、脚手架,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郑毅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她跟得很吃力。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什么“标高”“沉降”“预应力”,她一句都听不懂。她只顾着低头看路,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他没回头。
“是你让我当助理的。”她没好气地说,“我不跟着你,怎么知道助理要干什么?”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她以为他又要敷衍她,但他忽然开口了。
“看那边。”他指了指远处,“厂房的主体结构,用的是高强度混凝土,抗震等级八级。建成之后,就是咱们集团在华北最大的生产基地。”
她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这边是配电室,”他继续往前走,“那边是锅炉房和空压机室。所有设备的基础都要做防震处理,图纸上标得很清楚,但将来的施工过程中有可能会偷工减料。所以每天都要来盯,每一道工序都要拍照存档。”
他走得很快,但每到一处都会停下来,跟她说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要注意什么。她跟在后面,听着,记着,心里那层隔膜一点一点地薄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办公室里,他永远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单手敲键盘,跟同事开玩笑,被她骂了也不生气。但在这里,他是另一个人。他蹲在地上检查钢筋的间距,用手去摸焊缝,检查混凝土的配比。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将来没人敢糊弄他。
她想起他说的“我要赢”。她一直以为他说的“赢”是升职、是加薪、是把对手干掉。但现在她看着他认真负责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他说的“赢”,可能跟她想的不一样。
她正想着,脚下忽然一滑
“啊——”
左脚踩进一个小水洼,污水漫过鞋面。她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倒,但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稳住了。她没摔,但左脚已经湿透了,鞋里咕叽咕叽响。
“没事吧?”他松开手,低头看她的脚。
“没事……”她低头看了一眼,鞋上全是泥水,裤腿也湿了一片,“就是鞋脏了。”
郑毅蹲下来。“把脚抬起来。”
她愣了一下。
“抬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她扶着他的肩膀,把左脚抬起来。他轻轻拽掉她的鞋,然后捏住袜口往下卷,脱掉了她的袜子,动作很慢。
他让这只脚踩在自己的膝盖上,拧开随身带的矿泉水瓶,水浇在她脚上。污水顺着她的脚流下来,泥点子溅在他裤子上。渐渐的,她的脚干净了,很白,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脚趾整齐,脚踝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继续冲洗着,水流过她优美的足弓,从脚跟滴到地上。他冲得很仔细,脚背、脚趾、脚踝,连趾缝都冲了一遍。
他蹲着,头很低,她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那只给她冲水的手——左手。
那只手,手背上那道环形伤疤,像一枚印章,盖在从来不让人看的地方。
“好了。”他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鞋脏了,别穿了。”
她看着满地的碎石,“不穿鞋怎么——”
话没说完,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她惊叫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他很稳,像抱一只小猫。她不敢看他,把脸别过去。她听见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你、你放我下来——”
“别闹,你已经够重的了。”
她没再挣扎。他也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往前走。工地很大,路很长。她不知道他累不累,她只知道他的心跳很快,但手一点也不抖。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他单手抓住李师傅的手腕,对方挣都挣不开。但现在她靠在他怀里,感觉到的不是力量,而是稳。像他说的那些钢筋混凝土——他不是在用力气抱她,他是在用结构。他的手臂是梁,胸膛是柱,她在他怀里,像住进了一座城堡。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他的心跳,鼻尖是他的味道——尘土、铁锈、还有一点烟味。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
“郑毅。”她叫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嗯。”
“你为什么要我当助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当一辈子翻译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她的鼻子有点酸:“可是我又不懂别的,你刚才教我的那些,我不可能…”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有你的思考。“
他抱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以为他让她当助理是只为了要个打杂的,但他不是在教她怎么当助理,他是在教她怎么站到更高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仔细品味他刚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