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倒数第二个星期。元旦晚会要来了。
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都炸了。元旦晚会是年级传统。每年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可以唱歌、跳舞、小品、朗诵。随便什么。关键是——可以不上最后两节课。排练算课时。所以所有人都抢着报名。
"今年我们班出什么节目。"班长问。
"朗诵。"班主任说。
全班哀嚎。
"别哀嚎。朗诵简单。两个人上台。念一首诗。三分钟完事。不耽误时间。"
"谁上。"
"我选。"
班主任的眼睛扫过全班。林晚星低着头。假装翻书。她不想上。她最怕上台。站在全班面前说话都紧张。别说念诗了。
"林晚星。"班主任说。
她笔停了。
"你声音好听。上次语文课朗读《氓》全班都听到了。你去。"
"老师我——"
"别推了。定了。"
"……"
"再选一个男生。江叙白。"
她笔掉了。
后面没声音。他没反对。也没答应。安静了两秒。然后班主任说"行。就你们俩"。然后开始讲下一个事项。元旦晚会流程。场地安排。服装要求。
她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两个人上台念诗"这几个字。和他一起。站在全班面前。不。站在全年级面前。因为元旦晚会是年级合办。在大礼堂。三个班一起。她要和他站在舞台上。对着几百个人念一首诗。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第四排。低着头。笔在纸上转。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放学的时候她走到他桌旁。后门。他还没走。
"你答应了?"她说。
"没答应。"
"老师定了。"
"嗯。"
"你没反对。"
"……"
"你为什么不反对。"
"你为什么不反对。"
"我问你。"
"我问你。"
"我先问的。"
"你也没反对。"
"我——"
她确实没反对。她张了嘴。但没说出"不去"两个字。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怕上台。但她不想说不去。因为她想到要和他一起站在舞台上。念一首诗。三分钟。两个人。她心跳快了。
"明天排练。"她说。
"嗯。"
"你选什么诗。"
"你定。"
"我定?"
"嗯。"
"你让我选诗。"
"你语文好。"
"我语文不好。"
"你作文写得好。"
"……你提那个干嘛。"
"什么。"
"作文。"
"没提。说语文。"
"你就是提了。"
"……"
他没说话。低头。笔转了一圈。
"明天带诗来。"她说。
"嗯。"
第二天。星期四。下午第三节课。排练。
班主任把教室后排的桌子拼在一起。拉上窗帘。关了灯。模拟舞台灯光效果——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很简陋。但意思到了。
她和他在后排坐下。面对面。桌子隔开了两个人。大概五十厘米。她把诗放在桌上。她选的。舒婷的《致橡树》。不是因为多喜欢。是因为这首诗两个人可以分角色念。一问一答。不会冷场。
"你念前半段。我念后半段。"她说。
"嗯。"
"试一下。"
她翻开纸。第一段。她先念。
"我如果爱你——"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因为在黑暗里。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她的手在抖。她看到了。纸在抖。她把纸按紧了。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念完了。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黑暗里。手电筒的光。对面坐着他。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他开口了。
"我如果爱你——"
声音很稳。不大。但很清楚。像他弹琴的时候。每个音都弹得清楚。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他念完了。停了一下。
"继续。"他说。
她低头看下一段。第二段。他先念。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她接。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两个人一句一句地念下去。黑暗里。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她的手不抖了。因为念着念着就忘了紧张。诗本身在拉着她往前走。她念到"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声音稳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在安静的教室里。和他交替着。一句接一句。像两个人在对话。
念到后半段。最后几句。
他念:"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她接:"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他念:"仿佛永远分离。"
她接:"却又终身相依。"
最后一句。两个人一起。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念完了。安静了。手电筒还亮着。光照在纸上。她的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了。是因为别的原因。她不知道。
"还行。"他说。
"还行?"她声音有点哑。
"比昨天好。"
"昨天没念。"
"比没念好。"
"……"
她笑了。很小声。在黑暗里。她不确定他听到了没有。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前挪了一点。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她的手放在桌子边缘。不是桌面。是桌子侧面。靠近他那边。她的手垂着。手指碰到了桌腿旁边的什么东西。不是桌腿。是另一只手。
他的手。也放在桌子侧面。垂着。手指碰到了她的。
她没缩回去。
他也没缩。
两个人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碰在一起。黑暗里。手电筒的光只照在诗稿上。照不到桌子下面。没有人看到。班主任在前排改作业。其他人在另一边排小品。没人往这边看。
她的手指碰着他的。凉的。他的也是凉的。但碰在一起就不凉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的茧。硌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敢动。怕一动就缩回去了。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指慢慢弯过来。碰了碰她的食指。轻轻的。像试探。她没缩。他的手指又弯了一点。碰到了她的食指侧面。然后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很小的一个动作。小指勾着小指。在桌子底下。黑暗里。手电筒的光照在舒婷的诗上。「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她的小指被他勾着。她没动。然后她也弯了手指。不是小指了。是食指。碰到了他的食指。然后是无名指。一根一根地。在桌子底下。黑暗里。两个人的手指慢慢缠在一起。不是牵手。比牵手多一点。比十指相扣少一点。是手指和手指之间慢慢嵌进去。像拼图。像他弹琴的时候手指落在琴键上。每一个位置都对。
她的心跳快得要命。从胸腔里撞出来。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手指在他手指中间。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暖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慢。很稳。和她的完全不一样。她的快。他的慢。两个频率碰在一起。
没有人发现。窗帘拉着。灯关着。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班主任在前排。其他人在那边笑。排小品的在吵。没有人往后排看。
她低头。借着手机光照不到的暗处。她微微侧身。看到了。桌子底下。两个人的手。手指交缠着。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中指的茧硌在她的无名指上。她的小指被他勾着。很轻。但很紧。不松。
她握紧了一点。
他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一整节课。她只知道她的手心出汗了。和上次他写「等」字的时候一样。手心出汗。手指交缠着。那个字已经洗掉了。但手指记住了。
"继续排。"班主任在前排喊了一声。
她猛地缩回手。手指从他手指中间抽出来。像被烫了一样。但没被烫。是被自己的心跳烫的。她把诗稿拿起来。挡在脸前面。假装看词。
"下一段。"她说。声音哑了。
"嗯。"他声音也哑了。
两个人又念了一首诗。后半段。但这一次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手指还留着他的温度。中指侧面。无名指第一节。小指指尖。每一根手指都记得碰到他的那几秒。她念错了两次。把"雾霭"念成了"雾爱"。他停下来。没笑。但安静了两秒。
"雾霭。"他说。
"我知道。"
"你念错了。"
"我知道。"
"第二次了。"
"……你记着干嘛。"
"你念错了我记着。下次你念对了我记着。扯平了。"
"谁要和你扯平。"
"我。"
她低头。嘴角压不下去。手指在诗稿边缘蜷着。碰过他的地方还是烫的。桌子底下。黑暗里。手指交缠。小指勾着小指。他先动的。她没缩。然后她也动了。然后两个人握在一起。一整节课。
排练结束。班主任开了灯。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眼。她眯着眼睛。收拾诗稿。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冷的那种。她把诗稿折好。放进书包。
"明天继续。"班主任说。
她站起来。走到过道。经过他桌旁。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摊在桌面上。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也在发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她走过去。经过他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快。像不小心。但她是故意的。
他抬头看她。眼睛很黑。很安静。
"明天。"她说。
"嗯。明天。"
她走出教室。走廊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手指还是烫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纸条。但她知道明天还会碰到。桌子底下。黑暗里。手指交缠。一整节课。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三页。空白的。她画了两双手。在桌子底下。手指交缠着。小指勾着小指。旁边画了一个手电筒。光照在诗稿上。照不到下面。旁边写:
「没有人看到。但我记得。」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手心出汗了。和那天一样。她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