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僵了。从家到学校的十五分钟。没戴手套。因为手套在书包里。书包在背上。她腾不出手。她攥着书包带子。手指一节一节地僵。到了教室放下书包。手从带子上松开。五根手指张不开。黏在一起。她对着手指哈气。一口一口的。白雾散在冷空气里。没用。手指还是僵的。
她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一页。昨天画的烤红薯还在。旁边那只红掌心的手也在。她看了一眼。合上。把双手夹在大腿底下。暖了一会儿。手指能动了。但指尖还是麻的。冻疮在食指和中指第一节。红的。肿了一点。碰一下痒。她用笔帽戳了戳。更痒了。
七点二十分。他来了。走到第四排。坐下。她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过了一分钟。后门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她桌旁。
"手。"他说。
"什么。"
"手。伸出来。"
"干嘛。"
"伸出来。"
她把手从大腿底下抽出来。摊开。右手朝上。掌心朝上。手指还有点僵。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第一节红红的。肿的。掌心发白。指尖有点青。
"冻成这样。"他说。
"不冷。"
"你手都青了。"
"血循环不好。"
"你没戴手套。"
"在书包里。"
"你走路十五分钟。手抓着书包带子。没戴手套。"
"……你又观察我。"
"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牛奶。是一个暖手宝。小的。长方形的。粉色的。充好电的。他放在她手心里。
"暖着。"他说。
"你哪来的暖手宝。"
"买的。"
"你昨天说不用。"
"昨天没买。今天买了。"
"你昨天说不用暖手宝。"
"你昨天也没戴手套。"
"……你买给我?"
"不是给你。我买的。"
"你用粉色。"
"……"
"你一个大男生用粉色暖手宝。"
"没有别的颜色。"
"你骗人。便利店粉色是最不好卖的。你故意买的粉色。"
"……"
"你故意的。"
"没有。"
"你就是故意的。粉色。小的。刚好能放在我手心里。"
"……你话多。"
她捧着暖手宝。温的。不是烫的。是那种持续的、慢慢的温。掌心贴上去了。指尖的麻慢慢退了。冻疮还是痒。但暖手宝压在上面。不痒了。她看着那个粉色的小东西。长方形的。边缘圆润。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谢谢。"她说。
"嗯。"
他转身走了。回到第四排。坐下。
她捧着暖手宝。手心暖了。但手背还是凉的。她翻了翻课本。第四十一页。烤红薯。她翻到第四十二页。空白的。她想画点什么。但手指还是僵的。笔握不住。她试了一下。笔在指间滑了一下。掉了。她捡起来。又试。又掉了。
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气音。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她没回头。但耳朵烫了。
下午。放学。后门。他站在那里。今天穿了羽绒服。深灰色的。和上次那件一样。他借住的那件。他穿回来了。拉链拉到一半。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他站在门框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她走过去。
"走。"她说。
"嗯。"
两个人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风很大。十二月。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暖手宝在口袋里。但手背还是凉的。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又伸出来。
"你手。"他说。
"什么。"
"伸出来。"
"干嘛。"
"伸出来。"
她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掌心朝上。暖手宝在左手里攥着。右手露在外面。风一吹。指尖立刻白了。冻疮痒了起来。她咬着嘴唇。
他伸手。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但比她的暖一点。他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看。食指。中指。第一节。红肿的。他轻轻按了一下。她缩了一下。
"疼?"他说。
"不疼。痒。"
"你别挠。"
"我没挠。"
"你用笔帽戳了。"
"……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你又看我。"
"嗯。"
他松开她的手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不是圆珠笔。是那种细头的记号笔。黑色的。没油水的那种。干墨的。他拧开笔帽。
"别动。"他说。
"干嘛。"
"别动。"
他把她的右手掌心朝上。用左手托着。手指轻轻捏着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绕过去。刚好一圈多一点。他拿着笔。笔尖点在她的掌心。
然后他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的。很慢。笔尖在掌心上划过。痒。比冻疮还痒。她手指抖了一下。想缩。他捏着她的手腕没让缩。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
她没动了。笔尖在掌心上继续写。一笔。一划。一勾。一捺。写完了一个字。然后他停了。笔尖离开掌心。
她低头看。掌心正中间。一个黑色的字。很小的。笔画很细。她认出来了。
「等。」
他写了「等」字。
"什么意思。"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猜。"
"你等我?"
"嗯。"
"你每天等我。还写个等字。"
"嗯。"
"你写在我手心上。"
"嗯。"
"洗了就没了。"
"那就再写。"
"你每天都写?"
"看你手冷不冷。"
"我现在手心不冷了。"
"那就好。"
她看着掌心那个字。黑色的。笔画很细。写在掌心正中间。他写的时候手指捏着她的手腕。笔尖一笔一划地划过。痒。但现在不痒了。掌心是暖的。不是暖手宝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江叙白。"
"嗯。"
"你写的字很好看。"
"嗯。"
"比你的数学好看。"
"……"
"你数学六十一。字写得倒好。"
"你又提六十一。"
"你每次都六十一。"
"你记性真好。"
"你每次都站门口等。字也写得好。数学六十一。"
"……"
"你到底哪门好。"
"哪门都不好。"
"弹琴好。系鞋带好。画画好。写纸条好。写手好。"
"……写手?"
"你在我手心写字。"
"那叫写手?"
"嗯。"
"你起的名字真难听。"
"那叫什么。"
"写字。"
"你在我手心写字。"
"……"
"你写了一个等字。"
"嗯。"
"等什么。"
"等你。"
"等什么。"
"等你看。"
"看什么。"
"看这个字。"
"看了。然后呢。"
"然后你握着。"
"握着?"
"握着别擦掉。"
她看着掌心那个「等」字。黑色的。笔画很细。她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头。掌心贴着。那个字被包在里面。贴着皮肤。不擦掉。她握着。
"我没擦。"她说。
"嗯。"
"我握着了。"
"嗯。"
两个人继续走。她右手握着拳头。掌心贴着掌心。那个字在里面。她能感觉到笔画的痕迹。不是凸起来的。是笔尖划过的触感。很淡。但存在。
走到烤红薯摊。老太太还在。铁桶里炭火烧着。红薯的甜香飘过来。他停下来。
"今天买几个。"他说。
"两个。"
"上次你吃了三眼。这次买三个。"
"我看了两眼看你。你买两个就够了。"
"……你看了我两眼?"
"没有。"
"你说看了两眼看我。"
"我说看了两眼看你。不是看红薯。"
"……"
"你耳朵红了。"
"冷。"
"你每次都说冷。"
"就是冷。"
他买了两个烤红薯。老太太这次给的大的。他挑了两个最大的。纸袋装着。烫的。他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右手还是握着的。她用左手接的。
"你右手不拿?"他说。
"右手拿着东西。"
"拿着什么。"
"秘密。"
"暖手宝?"
"不是。"
"什么。"
"你写的那个。"
他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握了一路了。"他说。
"嗯。"
"不酸?"
"不酸。"
"你手会出汗。"
"……你怎么知道。"
"你手心一直出汗。"
"我没有。"
"你每次紧张手心都出汗。"
"我不紧张。"
"你耳朵红了。"
"冷。"
"你每次都冷。"
她没说话。左手捧着烤红薯。右手握着拳头。掌心那个「等」字。被手汗微微洇开了一点。笔画边缘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她握着。不松开。
走到她家楼下。和每次一样。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捏着烤红薯的纸袋。已经空了。他吃完了一个。纸袋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手。"
"什么。"
"伸出来。"
她慢慢张开右手。掌心朝上。那个「等」字还在。笔画洇开了一点。边缘模糊。但能认出来。黑色的。写在掌心正中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
"花了。"他说。
"嗯。手汗。"
"明天重写。"
"每天都写?"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握不握。"
"我握。"
"那就写。"
她握回拳头。把那个字包在里面。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回头。他还站在楼下。风把他的羽绒服吹起来。他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她。他没挥手。但他在笑。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张开右手。掌心那个「等」字。笔画洇开了。模糊的。但她还能认出来。她没有洗手。握了一路。从教学楼到烤红薯摊到她家楼下。她握着。不擦掉。
她翻开英语课本。第四十二页。空白的。她拿起笔。在掌心那个字的位置。画了一个「等」字。和他在她手心写的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很小的。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只手。握着拳头的。掌心贴着掌心。里面包着一个字。旁边写:
「握了一路。没擦。」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字已经快看不见了。笔画完全洇开了。变成一小片灰黑色的痕迹。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字。他写的。她握了一路。没擦掉。
她洗了手。热水冲过掌心。那个字彻底消失了。但她记得。一笔一划的。写在掌心正中间。他捏着她的手腕。笔尖划过。痒。然后他说「别动」。然后他写了「等」。然后她说「我没擦」。然后她握了一路。
明天。他会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