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我跑一趟。”
邵雍把一个小布包搁在案上,里头是两贴药,一包炒米。
“城东天津桥那头,下了桥往北,有片乱葬岗,岗边搭着个看坟的棚子,住着个老汉,姓周,人称周看坟。把这个给他,就说我记挂着他咳的毛病,药按时煎,米吃完了,再到家里来取。”
林知远接过布包,应了。这些日子他常替家里跑腿,路已经认了个七八成。
他揣着布包出门,过天津桥,沿洛水往北走。越走越偏,屋舍稀了,荒草多了,风也硬起来。走了约莫两刻钟,果然看见一片坟岗,矮坟一个挨一个,多数连碑都没有,插着半截木牌。岗边搭着个歪斜的草棚,棚前一堆烧过的纸钱灰,被风刮得打着旋。
一个老汉蹲在棚前,拿树枝拨弄火堆,往里头添纸钱。他穿件打满补丁的旧缊袍,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听见脚步,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倒还清亮。他打量林知远两眼,目光在他那身不合身的旧绵衫、还有略显茫然的神色上停了停。
“你是邵先生打发来的?”老汉问。
“是,给您送药,送米。”林知远把布包递过去。
老汉接了,却没急着打开,反身从棚里摸出半块干饼,用油纸垫着,硬塞到林知远手里。
“拿着,吃。”老汉道,“看你这样子,面生,瘦,眼神发直,怕是逃荒过来的吧?这年月,逃荒的多。邵先生心善,常收留落难的。你别嫌饼硬,垫垫肚子。”
林知远捧着那半块干饼,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逃荒的。可他没法跟老汉解释他是什么。一个从一千年后掉下来、把日子过塌了的人,跟逃荒的,又有多大分别呢。他没推辞,蹲下来,挨着老汉,在火堆边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饼真硬,得就着口水慢慢抿,才有一点面味。
“老丈,您一个人住这儿?”他问。
“一个人。”老汉往火里又添了张纸钱,看火苗把纸舔成黑灰,“原先还有个儿子。”
林知远没敢接话。
“前年征夫,说是去北边服什么役,修城,运粮。”老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一绳子串走了好些后生,我儿也在里头。走的时候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回。这都第三个年头上了,信没有一封,人没有一个。一块儿去的,有回来的,说他被分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也有说没了的,没个准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官府那边,没个准信?”林知远问。
“那么些人,谁记得住一个扛活的名字。”老汉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苦,倒有点看透了的平静,“我也不去问了。问了也是白问。我就在这儿看着坟,住着,他哪天回来,到这岗边一打听,找得着我。我要是走了,他回来连个找的地方都没有。”
老汉说着,挪进棚子,从铺盖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鞋底针脚密密匝匝,还差几针没纳完。
“他走那年,脚就这么大。”老汉把鞋底比在自己掌上,“我估摸着,年轻人还长个头,脚兴许也长,就纳得松快些。纳一纳,停一停,怕纳完了他还不回,又怕他回来了,鞋还没好。”
那双半成品的鞋搁在他枯树皮似的掌心里,针脚朝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林知远别过脸,看那片矮坟,眼眶发热。他想找句话,找了半天,找不着。这种等法,他懂,又不全懂。他只知道,换作是他,未必守得住。
林知远低下头,看火堆。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出事后,他躲着不见人,母亲的电话他总不敢接,接了也没好气。可母亲从没断过打,隔些日子就来一个,不问他欠多少,不问他几时翻身,只问他吃了没,冷不冷。
他喉咙发紧,掰饼的手停了。
“老丈。”他憋了半天,说,“您儿子,会回来的。”
这话空得很,他自己都知道。老汉却点点头,像真信了。
“借你吉言。”老汉道,“回不回得来,是他的命。我守不守,是我的事。人活着,总得守点什么。”
他顿了顿,用火棍点了点林知远怀里的布包。
“邵先生自己也不宽裕,可隔些日子总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老汉道,“前年冬我冻病了,他自己走着来的,牛车都没套,在这棚子里坐了半宿,给我煎药。你说他图什么,我一个看坟的,能回报他什么。他什么也不图。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见着你先算你有什么用,一种不算。邵先生是后一种。”
林知远默默听着。他想起书房里那一架子心血,又想起老人蹲在荒坟岗的草棚里给人煎药的样子,两头怎么也叠不到一处,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老汉说着,扭头看他,忽然问:“听说你是失了心的?”
林知远一愣。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连城东看坟的都听说了。他苦笑一下,没否认。
“市口的人说,邵先生捡了个失心人,满嘴神仙话。”老汉拨着火,慢悠悠道,“失了心不要紧。”
林知远抬头看他。
“我年轻那会儿,遭过一回兵祸,一家子就活了我一个。”老汉看着火,“那时候我也跟丢了魂似的,成天直着眼睛,不认人,不说话,旁人也说我失了心。后来呢,慢慢也就找回来了。心这东西,跟跑丢的鸡一样,你别追它,你照常喂你的,扫你的地,过你的日子,它饿了,自己就溜达回来了。”
他转过头,冲林知远眨了眨眼。
“你看着,比我那时候强。”老汉说,“你还知道替人跑腿送东西,知道蹲下来陪我这老骨头烤火。心没丢远,就在边上藏着呢,慢慢就回来了。”
林知远张了张嘴,那句“我其实没失心”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怎么没失心。他那颗心,丢在一千年后了,丢在法拍房的封条上,丢在挂断的电话里。他穿了一千年落到这儿,旁人当他是失心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把心弄丢了。
可这看坟的老汉,自己丢了儿子,守着一片荒坟过冬,反倒回过头来,宽慰他这个“失心人”。
“药记得煎。”林知远站起身,嗓子有点哑,“米省着吃,吃完了,我再给您送。”
“替我谢邵先生。”老汉也站起来,要给他作揖,被林知远慌忙扶住。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坟岗的荒草被风吹得一齐倒向一边。林知远走出老远,回头看,老汉还蹲在火堆边,一张一张添纸钱,火光小小的一团,在旷野里亮着。
他低头看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饼硬,硌手,却是一个比他还苦的老人塞给他的。
失了心不要紧,慢慢就找回来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他原以为自己是来送东西的,走到了才知道,被宽慰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回到天津桥上,洛水映着落日,桥上人来人往。他在桥心站了一会儿,把那半块干饼小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却不刺骨。他想,他那颗跑丢的心,要真像老汉说的鸡,能自己溜达回来,那他得先把日子,一天一天,好好过下去,等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