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阿荞就来拍他的门。
“赶早市去,晚了好货都让人挑没了。”
林知远揉着眼起来,揣上阿荞给的一小串铜钱,跟着她出门。天还黑着,巷子里却已醒了,家家开门,户户挑担,脚步声、扁担声、低声的招呼,汇到一处往天津桥南去。
走到桥头,他停住了脚。
他见过清晨的菜市场,也见过通宵的批发市场,可没见过这样的早市。天刚泛鱼肚白,洛水边上铺开一眼望不到头的棚子和担子,灯笼一盏连一盏,火光在将散的雾气里浮着。炊饼的笼屉一掀,白汽轰地腾起来,把半条街都裹进面香里。
报晓的头一声公鸡刚打过,卖浆饮的担子已经支上了,木桶揭开,豆香混着热气。卖菜的蹲成一排,萝卜带着泥,青菜挂着露,葱白嫩得发亮。鱼盆里的洛水鱼还在甩尾,卖鱼的手脚麻利,刮鳞的声音嚓嚓响。
“愣着做什么,跟上。”阿荞挎着篮子,走得飞快。
林知远赶紧跟上,眼睛不够使。左边是卖腌脯的,酱色的萝卜条、瓜齑码在陶盆里;右边是卖炊饼、胡饼的,炉膛里炭火通红;再过去,卖针头线脑的,卖陶碗木勺的,卖活鸡的,一个摊子咬着一个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跟他记忆里的《清明上河图》对上了,又对不上。画上是死的,这里是活的,有声,有味,有热气,有鸡粪混着炊饼的古怪气味,有摊主扯着嗓子的还价声,有骡子打响鼻的噗声。
先买饼。阿荞在一个摊子前蹲下,捏了捏炊饼,问价。
“一个两文。”摊主道。
阿荞买三个,数出六文递过去。林知远在旁边看着,也想买一个尝尝,他掏出钱,数出两文,摊主却只收了他一文半,又找回来几个零钱。
他愣住,捏着那几枚钱翻来覆去地数。
“不是两文一个么?”他问。
“官陌七十七,街面上咱们做小买卖的,约莫七十五当一百使。”摊主笑呵呵的,“你给两文,我得找你省头。怎么,外乡来的?这都不晓得?”
林知远听得云遮雾绕。一百文不是一百文,七十五能当一百,那一贯钱到底是多少,他脑子里那套十进制当场乱成一锅粥。他站在摊前,一枚一枚数钱,越数越糊涂,脸都涨红了。
阿荞回头,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钱,三下五除二点清,塞回他掌心。
“别算了,你算不明白。”她忍着笑,“记住,买东西我来给钱,你只管拎篮子。省陌这里头的弯弯绕,够你学半个月。”
林知远讪讪地缩回手。在那边,他买东西掏出来就付,数字在小票上跳,他对钱早就没了实感。到了这儿,一文钱能买半块饼,一枚铜钱在掌心是有分量、有响声的,他却连账都算不利索。
账单上那些数字闪了一下,欠的,借的,拆东墙补西墙的,他从前花的是看不见的钱,花的时候不心疼,等看见的时候,已经滚成了一座压垮他的山。他把那几枚铜钱攥紧,铜钱被掌心焐热。
“过来,教你认秤。”阿荞在一个菜摊前招手。
摊主提着杆秤,秤砣在秤杆上挪,秤星一排,密密麻麻。阿荞指着秤星教他,这是定盘星,这是一斤,这是半斤,秤杆平了才是准,翘太高是人家让你,压太低是坑你。
“看货先看根。”她拿起一把菜,“青菜要看根上带不带土,带土的新鲜,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兴许是泡过的。萝卜要掂,沉的水足。鱼要看鳃,红的新鲜,发白的就别要。”
林知远一一记在心里。他买了十几年菜,全在门口叫人送上门,送来的都是打包好的净菜,他从不知道一棵菜新鲜不新鲜,要看根、要掂、要翻过来瞧。
走到一个肉摊前,阿荞跟摊主讨价还价。她也不高声,只说昨儿才多少,今儿怎么就涨了,又说自己是老主顾,天天来,摊主打量她两眼,一刀下去,多搭了一小块骨头。
“看见没。”走开后阿荞道,“还价不是吵架,是给人家留赚头,也给自己省俩子儿。你把人逼急了,人家下回专挑差的给你。买卖买卖,有来有往,做的是长长久久的生意。”
林知远听得入神。这跟他熟悉的那套商业逻辑又不一样。那边讲究赢者通吃,讲究把价压到最低、把利榨到最干。这里一个菜摊的妇人,倒懂得给人留余地。
前头一个胡饼摊围了人,他凑过去看。摊主是个壮汉,赤着两条胳膊,面团在手里一揉一按,撒上芝麻,“啪”地贴进炉膛内壁。炉膛烧着炭,火舌舔着饼面,不一会儿,那壮汉拿火钳一夹,一个烤得金黄鼓胀的胡饼出来了,芝麻焦香炸开,围看的人纷纷掏钱。
林知远盯着那口炉看了半晌。他吃过无数次流水线烤出来的面包,从没见过一张饼是这样贴着炭火、由人眼盯着火候一张一张烤出来的。壮汉递饼给他尝一角,烫,脆,嚼开有麦香,他没花钱,倒先被这一角饼香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卖汤饼的担子前,老妇人现擀现切,面片下锅,捞进调好料的粗碗,撒一把切碎的冬菜,热气腾腾递给脚夫。脚夫蹲在担子边,三两口扒完,抹把嘴,撂下钱,挑起担子就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座城的早晨,是被这些热汤热饼一口一口喂醒的。
天色大亮,早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一队驮炭的驴从街上过,赶驴的扯着嗓子喊让道。几个挎篮的妇人围在一个卖花的担子前挑拣,冬日里竟有几枝反季的黄菊,养在温水里,开得正好。一个卖卦的道士摇着幡,旁边围了几个问卜的。一个老汉牵着孙儿,孙儿手里攥着块糖,边走边舔。
阿荞一路走,一路跟人招呼。卖浆的张阿婆问她家里先生可好,卖豆腐的汉子跟她订明日的豆腐,连卖鸡的都要跟她唠两句家里下了几个蛋。她在这市场里穿行,像鱼在水里,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个人都能说上两句话。
林知远拎着越来越沉的篮子跟在后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早市,早市上头是货,底下是一张网,一张用十几年、几十年的脸熟和人情织起来的网。谁家什么光景,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媳妇生了,都在这一买一卖、一问一答里,悄悄传递。
他在那边住了五年的小区,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
回程过天津桥,晨雾散尽,洛水一片金红。阿荞买了两碗热浆,递他一碗,两人靠桥栏喝。热浆下肚,浑身暖透。
“今日学了多少?”阿荞问。
“一星半点。”林知远老实道,“钱没算明白,秤认了个大概,还价一句没学会。”
阿荞嗤地笑了:“知道自己没学会,就算没白来。这洛阳城的活法,钱法,人情,样样都够你学的。别急,日子长着呢。”
林知远低头看掌心。那几枚没算明白的铜钱还攥在手里,被汗浸得发亮。
他把钱一枚一枚仔细收进荷包。他有种预感,等他哪天能把这省陌算明白、能独自还下一回价、能像阿荞那样在这市场里如鱼得水的时候,他才算真正在这座城里,落下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