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书这事,林知远这回没敢再求快。
头一日栽的跟头还在眼前。他清早进了书房,先净手,再把昨日理出的卷次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搬过那两摞没理完的稿子,盘腿坐在地上,一卷一卷来。
青麻绳、黄麻绳分搁在两个小笸箩里。邵雍定下的规矩,内篇、外篇、推演、占例,各有各的绳色,同一类用同色绳,系活结,结头朝里,码齐了摞上架。
他先拿起一卷,读了开头两页,辨出是推演,便抽一根青麻绳。绳子在他手里不听话,绕了两圈,抽紧,成了个死疙瘩。他皱眉解开,重来,又系成死结。
他耐着性子拆。绳头毛了,分出细缕,他用牙咬齐,再绕。第三回,结是活的,松松垮垮,一提,卷子散了。
地上渐渐摊开一堆系坏了的绳。他额角见汗,心里那股急火又往上拱。在前头那些年,他最看不得这种笨功夫,什么都要快,要结果,要今天投入明天见效。可这堆旧纸和两根麻绳,偏不跟他讲效率。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急火压下去,想起邵雍说的,你先把它当个人,听它把话说完。
系绳子也一样。他不再跟绳子较劲,先拿在手里慢慢捻,摸清它的纹路、走向、哪头压哪头。绕一圈,留出环,另一头从环里穿过去,轻轻一收。一个周周正正的活结,成了。提起来抖,不散;拽住绳头一拉,开了。
他盯着那个结,出了口气。
就这么一卷一结,他从清早系到日头当顶。阿荞来唤了两回饭,他头回只摆摆手,第二回被邵雍撵着去灶房扒了两口,又回来接着弄。
系到一摞占例时,绳子在指间绕过,他动作忽然停了。
这么绕绳,他熟。女儿小的时候,不会系鞋带,都是他蹲下来,一根鞋带分两边,绕个圈,穿过去,一拉。他教了一遍又一遍,孩子总学不会,急得直哭,他就握着她的小手,一下一下带。后来孩子学会了,再不让他系,背着小书包自己蹬上鞋,头也不回跑进幼儿园。
那只从他掌心里挣出去的小手,这会儿好像还贴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手里的麻绳,绳是粗的,孩子的手是软的。他把那点湿意眨回去,接着系。
中间他去院里净手,正撞见桂伯捆柴。老仆一根麻绳上下翻飞,三绕两绕,一个结实又好解的活扣就成了,柴捆提起来不散,拽住绳头一抖就开。林知远看入了神,蹲下来讨教。
“你那是读书人系绳,使的是死劲。”桂伯把绳塞他手里,“绳是活物,你得顺着它。来,压这头,绕,留个耳朵,穿,收。对喽,别拽死,留口气。”
林知远照着练了几遍,竟比在书房里闷头琢磨开窍得快。他这才明白,道理不只在书上,捆柴的老仆手里,也藏着系绳的真章。他道了谢,揣着这点开窍回书房,再系那些书卷,手顺了不少。
午后,邵雍午睡起来,背着手踱进书房。
林知远正系到最后一摞,没察觉。他把一卷理好的稿子码齐,抽出对应颜色的绳,绕、留环、穿、收,动作不快,却稳,一个结一个结,都朝一个方向。码好的卷子一排排立在架上,青是青,黄是黄,看着不起眼,伸手一抽就知道是什么。
邵雍没出声,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老人伸手,从架上随意抽出一卷,翻开看了看卷次,又塞回去。再抽一卷,再看。连抽了三卷,卷卷都在该在的位置,绳结也都是活的。
林知远停下手里的活,背脊绷着,等他说话。他有点紧张,像当年做完一摊子事,站在主事人案前等回话。那时候主事人总能找出一堆话,不错,但是,再改,方向对,细处差点意思,夸里藏着挑,挑里又留着盼,让你猜半天。
邵雍把卷子放回架上。
“嗯。”
就一声。老人鼻子里出来的一个音,不轻不重,说完转身回案前,提起笔接着写他的东西,再没别的话。
林知远跪在地上,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他慢慢回过味来。
就这一声“嗯”。没有但是,没有再接再厉,没有“整体不错细节加强”。可他听得出,这一声是看过了三卷、确认都没出错之后,才给的。这一声里没水分,不哄他,也不贬他,就是一个做事的人,对另一个人手里的活,认了。
他低下头,继续系绳,手却比刚才更稳了。
过了片刻,伯温蹑手蹑脚进来添炭,瞥见架上码好的卷子,又看看父亲伏案的背影,凑到林知远耳边,压着嗓子道:“林兄,你得了一声嗯?”
林知远不解:“嗯怎么了?”
“怎么了。”伯温睁圆了眼,“我跟父亲学了这些年,抄坏的纸能糊一面墙,统共也没听过几回。他老人家轻易不夸人,夸你一句好,那是天大的面子。这一声嗯,你当金子收着吧。”
林知远回头看了看邵雍的背影。老人伏案疾书,对这边的耳语浑然不觉,笔尖在纸上沙沙走。他没法把这个连“好”字都吝于出口的老人,和那边张口就是“太棒了”“非常好”、转头就把他打发走的主事人,叠到一处去。
伯温添完炭,又小声道:“你是没见过他较真的时候。前阵子我替他誊稿,图快漏了两笔,他也不骂,就让我从头再誊一遍,誊到后半夜,手都抬不起来。打那以后我再不敢潦草。”
“你不怨?”
“怨什么。”少年笑了,“他是把真东西往你手里塞。敷衍你的人,才由着你错下去。”
林知远捏着麻绳,没作声。这话他得慢慢嚼。
将近日暮,邵雍忽然搁笔,报了个篇目,让他从理好的架上把那卷找出来。搁在昨日,他得翻半天。这会儿他心里有那张脉络图,青黄绳色、卷次先后都在脑子里,起身,抬手,一抽就中,前后不过几息。
邵雍接过卷子,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那声嗯还多了点东西,老人没说破,只低头翻页。
说也奇怪,在前头那些年,他拿过赏钱,拿过年节花红,领奖状、听掌声,当时高兴,过后总空落落的,那些夸奖听着隔着一层,像批量印出来的。邵雍这一个“嗯”字,什么都没给,他心里那块地方,却被填得扎扎实实。
他系完最后一卷,拍了拍手上的麻屑,把笸箩归位,又拿扫帚把地上的绳头碎纸扫净。做完这些,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一架子青黄分明、码得齐整的卷子,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先生。”他忍不住问,“您怎么不夸我两句?”
邵雍笔没停:“夸你做什么。”
“我费了这么大劲,理得也没错。”
“活没做错,是应当应分。”邵雍道,“做对了就夸,做错了就骂,那是训孩子,还是驯牲口?人做事,先是做给自己的良心,再是做给这件事本身,末了才轮到旁人的嘴。你若把劲头都搁在等夸上,没人夸,你便不做了?”
林知远被问住。
他想起自己做一点事就恨不得满屋子都知道的那些年。他做的好多事,图的哪里是把事做成,图的是换一句夸、一行漂亮的评语。
“可您那一声嗯。”他小声道,“我听着,比什么都踏实。”
邵雍这回停了笔,抬眼看他,眼里有点笑意。
“那是因为你这回,是真把活做进去了。”老人道,“活做进去了,我夸不夸,你自己心里都有数。踏实不是别人给的,是你那一卷一卷的绳子,自己系出来的。”
林知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出书房,他把那根系坏又解开、练了十几回才学会的第一根青麻绳,没舍得扔,揣进了怀里。绳子毛糙,蹭着胸口。
他想,往后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个结,系得跟先生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