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的念头,是后半夜冒出来的。
复审的话像根刺,扎在他肉里,越扎越深。他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邵雍说得轻巧,照实说。可他那些“实”,哪一句能说?说他从一千年后掉下来,说他兜里揣着个会亮的铁牌,说他前几日还在牢里差点被当成细作解府。这些话句句是实,句句也都像疯话。
万一复审的人不认呢。万一旧案重翻,连邵雍也保不住他呢。万一这一回,再没有半块温饼,再没有牛车载他出门。
他越想越清醒,天没亮,一个念头已经在心里长成了。
走。
趁人不备,先出城。洛阳往西是潼关,往南是襄汉,天下大得很,他有手有脚,哪里不能活人。等在外头安顿下来,站稳脚跟,再回来谢邵先生的救命之恩,到时候连保状的干系,也一并想法子替他摘干净。
他给自己把理由找得十足,越找越顺,好像这一跑,不是逃,是权宜,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回来。
天大亮,院里照旧忙。他揣上这些日子攒下的几文钱,又把那块黑屏手机贴身藏好,趁阿荞去井边、桂伯上柴房的空当,从那扇从来不锁的柴门溜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晃,没响。
他低着头,专挑小巷走,避开坊门楼。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小跑。晨雾没散尽,巷子里卖早点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他不敢停,也不敢看,只怕多看一眼,腿就软了。
天津桥横在洛水上,过了桥,再走一段就是南门。
他混在进城出城的人流里往桥上去。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谁也没留意他这个穿旧绵衫、戴幅巾的寻常汉子。他把脸埋在领子里,手心攥出了汗。
桥那头,城门口排着队。两个军卒拦着过往行人,挨个盘查,旁边墙上贴着几张告示,被风掀得哗哗响。
他放慢脚步,凑近些,听见军卒的问话。
“哪坊哪户的?凭条呢?”
一个没带凭条的汉子被拦在一边,军卒翻着册子问他保人是谁,为何离城。汉子答得磕巴,当场被拽到一旁蹲着,等坊正来认。
林知远缩在人堆后头,听那汉子带着哭腔分辩,说他娘病了,急着回城外村里看一眼,凭条忘在床上,求军卒行个方便。军卒不理,只问他保人画押没有,坊里销差没有,一样不全,任你说出花来也不放行。
“上回放跑一个,我们哥几个挨了二十板子。”军卒把册子一合,“你孝心值钱,我们的屁股也不是铁打的。蹲着,等你们坊正来领人。领回去,连你保人一块儿训话。”
连保人一块儿训话。林知远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后背一层凉。这汉子还有个坊正肯来领。他若在这儿被拦下,来领他的,就是六十多岁的邵雍。让一个刚把他从大牢里捞出来的老人,为了他第二次站到这城门底下,对着军卒赔笑脸。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文钱。钱被攥得发热,加起来不够住一晚最便宜的邸店。他原以为逃出去是海阔天空,这会儿站在桥心才看清,出了这座城,他一个没有公凭、没有户帖、满嘴怪话的人,连今晚睡哪儿都没着落。所谓权宜,不过是把眼前的怕,换成往后无穷无尽的怕。
林知远的脚钉在桥面上。
他没有凭条。他是个责保在外、不得离城的人,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邵雍、坊正、两邻连坐。他这一走,城门过不去是小事,那几个签了名的人,就要替他吃官司。
风把最近那张告示吹平了。他看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有一行他认得,是说逃户与保人连坐,逃一人,保人、邻舍一并问罪,枷号示众。
枷号。他在牢里听赵九说过,木枷一上,几十斤压在肩上,站在市口让人看,三天下来,人就废了半边。
他扶住桥栏,往下看。洛水浅,水很急,打着桥墩子,哗哗地响。
他想起那扇一推就开的柴门。想起阿荞说,先生家的门从来不锁。想起邵雍把干系全揽到自己身上时那句,跑了,再犯,老汉同罪。
人家把锁拆了,信他不会跑。他这一跑,就是拿人家的身家,垫他自己的脚。
还有那半块饼。布包着,揣在怀里焐着,还带着温气。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签过七位数的合同,没有一样,比得上那半块咸面饼压手。
他腿肚子开始发软。
也就是这一刻,另一桩旧事顶了上来。那年债逼到头上,他也是这样,趁夜走的。他没敢跟母亲当面说,只在火车站打了个电话,母亲在那头沉默,他在这头听着,火车一响,他把电话挂了,跳上车,以为走得越远,烂摊子就追不上他。结果呢,烂摊子没甩掉,倒把最后一个肯接他电话的人,也晾在了原地。
他这辈子,一遇扛不住的事就跑。火车一开动,电话一挂,烂摊子就甩在身后。
桥面上人来人往,出城的,进城的,都在往自己的去处走。林知远扶着石栏站了很久,久到一个卖炭的老汉都回头看了他两眼。
然后,他转过身。
逆着人流,他往回走。起先慢,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又是小跑,跟来时一样急,方向却掉了个头。他过了桥,钻进巷子,顺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回摸。晨雾散了,日头升上来,照见他仓皇的脸。
路过一个炊饼摊,摊主是个面熟的婆子,前两日他跟阿荞买菜见过。婆子一眼认出他,隔着热气招呼:“邵先生家的小哥,新出锅的饼,拿一个去吃。”说着就用油纸包了一个塞过来,“钱不急,记账上。”
那饼烫,隔着油纸烫他手心。他捧着饼,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他兜里揣着准备跑路的钱,满城的人却还当他是“邵先生家的”,还在往他手里塞热饼。他含糊道了谢,攥着那饼,再不敢抬头,一路走回巷口。
他在巷口站住,理了理衣裳,喘了几口粗气,把喘压下去,这才装作无事人,踱进那扇虚掩的柴门。
院里,阿荞在择菜,桂伯在补筐,谁也没抬头。
“上哪儿去了?”阿荞头也不抬地问。
林知远的心提到嗓子眼。“茅、茅房。”
“茅房在后边,你往前门跑做什么。”阿荞嗤了一声,没再追问,把一把菜扔进盆里,“正好,水开了,去把先生的茶煎上。”
“哎。”他应着,声音都有点飘。
他走到灶房,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才觉出后背的中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他舀水,煎茶,端着茶盏往书房去,手还在抖,茶在盏里晃,他用另一只手托住盏底。
邵雍在书房翻一卷稿子,接过茶,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平,平得林知远心里发虚。他说不清老人到底知不知道。也许知道,门不锁,谁进出还能瞒得过;也许不知道,老人的心思全在书上。
“先生。”他喉咙发紧,低声道,“我今早,差点做了混帐事。”
他想说他差点跑了,想说他走到了桥头又回来,想说对不住。话到嘴边,邵雍摆了摆手。
“茶放下吧。”老人低头翻页,“地还没扫完呢。”
林知远把茶搁下,退出来。
走到院心,他回头看那扇柴门。门还虚掩着,锁还搭在门环上,开着。这门从他溜出去到他溜回来,一直这样开着,没人去关,也没人在门口守着。
他忽然站住了。这扇门不锁,拦不住他的腿。可他站在桥头那阵,脑子里翻来覆去冒出来的,是阿荞递饼的手,是邵雍把保状画下去的笔。
他走过去,这回,他伸手把两扇门轻轻合拢,仍旧没上锁,只让它严丝合缝地对上。
然后他拿起墙角的扫帚,从门口开始,一下一下,往院里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