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乐窝住到第四日，林知远闲出了一身毛病。
天不亮他就醒，睁着眼等天亮，好容易熬到院里有动静，他第一个蹿出去。可他很快发现，自己什么都插不上手。
阿荞做饭，他想去烧火，火被他捅得直冒烟，一锅粥差点潽出来。桂伯修篱笆，他去搭手，绳子系反了，反倒把两根竹竿捆成了死扣。伯温在廊下背书，他想指点，张口发现自己连《论语》都背不全，讪讪地退开。
急到没法，他寻了张废纸，就着半截炭条，把院里能看见的活计一样样列上去，挑水，劈柴，扫院，磨墨，倒夜香，还在旁边画了格子，打算做完一桩勾一桩。这是他做惯了营生留下的毛病，凡事要列清单，要排个先后，要看见一桩桩往前挪。
桂伯凑过来看了半天，横竖没看明白那些道道。
“你画这些框框做什么？”老仆问。
“管事用的。”林知远道，“哪样做了，哪样没做，一目了然。”
“活就在眼皮子底下，水缸满没满，地上脏没脏，睁眼就瞧见了。”桂伯直摇头，“还用写在纸上？你们这些认字的，就是绕。”
林知远捏着那张清单，一时语塞。他列了满满一张，真做起来，没一样做得像样，末了那格子一个也没勾上，纸倒被炭条蹭得乌黑。
他像一颗上满了发条却没处转的齿轮，在不大的院子里东撞一下，西碰一下，手脚没个放处。
这毛病是十几年养出来的。在前头那些年，他的日程排到分钟，一摊接一摊，一桩没了一桩又来。他习惯了被事情追着跑，一旦停下来，整个人就空了，空得发慌。
“我来劈柴。”早饭一过，他抢过桂伯手里的斧头。
桂伯拦都拦不及。林知远学他的样，把一截木柴立在砧子上，抡起斧子就劈。头一下偏了，木柴蹦出去老远。第二下使足了劲，斧子嵌进柴里，他连斧子带柴一块儿举起来往下砸，咔嚓，柴是裂了，木屑却溅了刚端着盆出来的阿荞一身一脸。
“哎哟！”阿荞抹了把脸，盆差点没端住，“祖宗，你这是劈柴还是拆房！”
林知远脸涨得通红，撂下斧子想去帮她拍，被阿荞摆手挡开。他转身又去挑水，扁担上肩，两只桶晃得厉害，他学着桂伯的样子迈小碎步，没走出十步，桶撞在门框上，泼了小半桶，裤脚全湿了。
他站在院心，湿着裤脚，脸上是藏不住的焦躁。他恨自己没用，三十五岁的人，连担水都挑不利索。
里屋的布帘一掀，走出个老婆婆。
林知远来这几日，只远远见过她两回。她是邵雍的夫人王氏，六十上下，头发梳得齐整，穿一件半旧的褐色褙子，话不多，多半在屋里做针线。这会儿她站在台阶上，把院里这通乱看在眼里。
林知远后背一僵，等着挨说。
王氏却没看他，只对阿荞开口，声音不高，慢悠悠的。
“年轻人闲不住，是好事。”她说，“让他扫院子去，别叫他劈柴，斧子没长眼。”
说完，帘子一落，人回屋了。
林知远愣在原地。他预备好的那点窘迫和赔罪，全落了空。没人骂他笨，没人让他赔偿溅脏的衣裳，只轻飘飘一句，扫院子去。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去拿墙角的扫帚。
扫帚是竹枝扎的，比他使过的拖把沉。他从后院往前扫，一下一下，起初还是急，扫得飞快，落叶被他赶得满地跑。扫着扫着，动作慢下来，竹枝刮过青砖，沙沙的响，倒把他心里那团乱麻理顺了些。
“过来坐。”
邵雍不知何时坐在了檐下，面前小几上煮着水。老人招手。
林知远拄着扫帚过去，在小杌子上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裤缝上蹭了蹭。
邵雍给他斟了碗茶。茶色淡，是最粗的散茶，带着点烟火气。林知远在那边喝惯了咖啡和奶茶，头一回喝这个，抿了一口，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喝出个“还行”。
“急什么。”邵雍端着自己那碗，慢慢吹热气，“饭要一口口吃，活要一样样学。你今日不会劈柴，明日手熟了就会。这院子里没谁给你定章程，没谁考你，你慌的什么。”
“我就是闲不住。”林知远老实道，“一闲下来，心里发空。”
“空了才装得进东西。”邵雍道，“你那心，从前塞得太满，满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林知远没接话。他捧着粗瓷碗，热气熏着脸。
被裁那天的光景，没头没脑涌上来。也是这样一个白天，管事的把他叫进小间，桌上一个信封，补他一个月工钱，签个字，收拾东西走人。他抱着纸箱走出那栋高楼，正是上班时辰，人流往楼里涌，只有他往外走。案头那盆他养了三年的绿萝，没来得及带走，后来也不知死活。
碗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是他手在抖。他把碗搁到膝上稳住。
邵雍像没看见，望着院里那棵掉叶子的竹，随口道：“对了，先跟你言语一声。过两日，县里兴许来人问保状的事，岁末清积案，例行公事。问你什么，你照实说，莫添油，莫遮掩，也莫慌。你又没真做亏心事。”
林知远端碗的手，顿住了。
复审。那两个字他夜里翻来覆去想过，这会儿被邵雍轻描淡写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口一紧。
“会不会把我再收回去？”他问，声音有点干。
“你若答得前后对不上，难保不生枝节。”邵雍看他一眼，“你若句句是实，他们挑不出错。记住，到了公人面前，最怕的不是不会说，是说两套话。你本就没编圆一个谎的本事，索性不编。”
林知远点头，点得很慢。
“喝茶。”邵雍道，“凉了。”
他低头把那碗粗茶喝了。还是那股烟火气，这回喝到底，舌根泛起一点回甘，淡得几乎抓不住。
邵雍起身，背着手往书房去，走到门口撂下一句：“扫院子不急，扫不完明日接着扫。这院子跟日子一样，天天都有落叶，扫不尽的，你得容它落。”
林知远坐了一会儿，重新拎起扫帚。
这回他没抢快。竹帚过处，落叶归成一小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他扫到墙根，蹲下去，把砖缝里嵌的碎叶也抠出来。阳光移过墙头，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桂伯这时挑着空桶回来，站在廊下看他扫，看了一会儿，到底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扫帚示范。
“使蛮力做什么。”老仆道，“腰别塌，扫帚贴地，往一个方向带，一下是一下。你那样东一下西一下，叶子没扫拢，倒又扫散了。”
林知远接过扫帚，照他说的，腰挺直，帚贴地，一下一下往一处带。果然省力，落叶也听话了，顺着一个方向归堆。他这才明白，连扫地都有扫地的门道，他从前瞧不上的这些活，桩桩都藏着手艺人的讲究。
阿荞路过，看他扫得有模有样，鼻子里哼一声：“这还差不多。记住夫人的话，往后劈柴挑水没你的事，你就管这院子，扫干净了，比你帮十次倒忙强。”
又过片刻，王氏掀帘出来晾一方洗好的帕子。她沿着林知远扫出的那条青砖路走，脚下没沾一片叶，走到绳架前，晾好帕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夸，只点了点头，进屋去了。
就这一点头，林知远手里的扫帚握紧了些。
林知远直起腰，看着扫过的那半院青砖，又看看没扫的那半院落叶。手心磨出的那点热，还没散。
他握紧扫帚，接着往下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