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桂伯就来拍偏房的窗。
“起了。坊里画卯,去晚了坊正脸色难看。”
林知远翻身下床,用井水抹了把脸,凉得一激灵。阿荞塞给他半个冷窝头,让他路上吃。他跟着桂伯往坊门走,晨雾贴着地皮,巷子里已有挑担的,扁担吱呀,一路都是脚步声。
坊门是一座木栅门楼,底下摆着张案,案上一盏油灯,一本厚册子。坊正是个干瘦老头,戴顶旧幞头,鼻尖冻得发红,正捧着手哈气。案前已经排了几个人,有要出城做工的,有赁了铺面要开条的,都哈着白气等。
“邵先生家的?”坊正抬眼打量他。
“是。”桂伯替他答,“新来的,林知远。”
坊正翻那本厚册子,指头蘸了点唾沫,一页页掀,掀到一页停下,拿笔杆点了点。
“在这儿。林知远,来路未明,邵雍责保,失心闲汉。”他提笔在旁边写日子,“画卯,按手印。”
失心闲汉四个字,念得清清楚楚,周围几双眼睛都看过来。林知远脸上发热。
案上摆着方砚台,里头是调稀了的朱砂,红得发暗。坊正让他把右手食指按进去,再摁到册子上他名字底下。
他蘸了朱,指尖那点红黏黏的。对着那本册子按下去的时候,他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另一个地方的光景闪上来。也是一根手指,按在一块玻璃上,从前门口那台打卡的物件,滴的一声,考勤成功。他按了十年,从跑腿的按到管事的,又按到买卖关门。那滴声干净利落,从没人在旁边写他是什么人。
这里不一样。这一按下去,册子上多了个红指印,旁边写着他是谁,从哪来,谁保的他,连他“失心”都白纸黑字落了案。
“按啊。”坊正催。
他把手指摁实,抬起来,册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螺纹。
“每隔些日子来画一回,传唤随叫随到,不许离城。”坊正合上册子,“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他没立刻走,站在边上看后头的人。一个木匠模样的汉子上前,坊正问都不问,提笔就勾,汉子按个手印,挑起工具箱就走,一看就是常客。再后头是个驼背老婆婆,替她出远门的儿子来报备行程,说不清楚地名,急得直摆手。坊正也不恼,一句一句问,去哪个村,几日回,谁作保,慢慢替她写上。
林知远看着那本厚册子。一页页全是手印,红的,深浅不一,有的指印裂着干纹,有的小,有的缺了半截指头。这座城几万人,原来都这样,一笔一笔,一个手印一个手印,落在纸上,被人记着,也被人管着。他在那边是一串身份证号,一个工牌,一张人脸,到了这儿,缩成一个蘸了朱砂的螺纹。
轮到那婆婆按手印,她眼花,对不准格子,连按两下都偏了。林知远鬼使神差上前,托了托她枯瘦的手腕,帮她对准那一行。婆婆回头冲他咧嘴一笑,牙缺了两颗,连声道谢。
坊正抬眼瞅了他一下,没说什么,提笔在册角又添了一笔。
他正要退开,旁边卖布的摊子前,一个胖汉子正跟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偏能叫人听见。
“就是他吧?邵先生捡回来那个。”那汉子道,“我听说,夜里拿火盆里凭空出火,满嘴神仙话,连自己叫啥都得现想。要我说,就是个失心疯。邵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什么人都往家捡。”
旁边有人跟着笑。
林知远的脚钉在地上。血往头上涌,他转过身,话已经到了嘴边。他想说他没疯,想说他从一千年后,想说的多了。可他对上那胖汉子看热闹的眼,忽然想起邵雍在灯下说的那句。
你说你从一千年后,谁信。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口气在胸口转了一圈,被他咽了回去。辩解有什么用。掏出手机?黑屏。再打一回火?那是给自己再加一条妖术的罪名。
那胖汉子见他看过来,反倒来了劲,扬着下巴:“怎么,说你你还不服?”
“周老二。”坊正头也没抬,提笔在册子上又写了一笔,“你那布摊还开不开了?今晨的市税交了么,倒有空管别人家的事。”
胖汉子讪讪地缩回去,嘴里嘟囔两句,不吭声了。
林知远这才知道这人叫周老二,市口卖布的,一张碎嘴。
出了坊门,桂伯拍拍他肩。
“别往心里去。”老仆道,“坊里就这么些人,谁家来个生面孔,头三天都得被嚼一遍舌头。嚼够了,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你越急着辩,他们越来劲。”
“他说我失心疯。”林知远闷声道。
“你是不是,你自己不清楚?”桂伯反问,“你手脚齐全,能吃能睡,能挑水能打火,疯在哪了。嘴上的标签,风一吹就掉,手上的活计,才长在你身上。”
林知远没说话,低头看自己那根手指。朱砂印在螺纹里,洗不净,红了一道。
回去的路上,天才大亮。早市铺开了,卖炊饼的掀开笼屉,白汽腾起来,糊了半条街。一个卖浆饮的老汉冲桂伯招呼,问他家里那失心人怎么样了,听说还会自己走路,没疯到打人。桂伯笑呵呵应着,说能吃两个窝头,好着呢。
那老汉舀了一瓢热浆,递到林知远跟前。
“新来的,喝口暖的。”老汉道,“邵先生家的人,不要钱,记我账上,改日阿荞来买菜一并算。”
林知远捧着那瓢热浆,是豆子磨的,微甜,烫手心。他想说自己有钱,兜里确实揣着阿荞塞的几文,手伸到一半,被桂伯用眼色按住了。
走出去两步,桂伯才道:“给你你就拿着。这一片街坊,受过先生好处的多了,没处还,就还在你身上。你硬要给钱,是打人家脸。”
林知远回头看了一眼。那老汉已经低头招呼别的客人,雾气里看不清脸。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浆,暖意顺着喉咙下去,那点被周老二撩起来的火,也跟着压下去些。
林知远跟在后头,听自己被人这样当着面议论,起先别扭,走着走着,反倒品出点别的来。
这些人议论他,怕他,好奇他,可没有一个要害他。他们只是闲,只是怕生,只是拿他当个新鲜物件说嘴。比起那边催债的电话、合伙人翻脸的短信、电梯里假装没看见他的同事,这点嚼舌根,竟算不得什么恶意。
回到院里,邵雍已经起了,在檐下洗手。看见他进来,老人扫了一眼他那根红着的食指。
“画过了?”
“画过了。”
“册子上写你什么?”
林知远有点难堪:“失心闲汉。”
邵雍接过阿荞递来的布巾擦手,闻言笑了一声。“失心闲汉。”他重复一遍,“四个字,你听着扎心?”
“扎。”
“那就对了。”邵雍把布巾搭回绳上,“它写你失心,你便做出不失心的样子给它看。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久了,那四个字底下,压上一层一层别的东西,谁翻开看,先看见的就是你这个人。”
林知远捏着那根手指,朱砂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发紧。
“可它要一直跟着我。”他说,“保状也要一直复核。”
“跟着便跟着。”邵雍道,“人活在世上,谁身上没背着几个字。有人背个奸,有人背一辈子怀才不遇。背什么不打紧,打紧的是你接下来怎么走。去,先把今早那担水挑了,标签洗不掉,手能洗。”
林知远走到井台,打了水,就着冷水一根一根搓手指。朱砂淡了些,螺纹里还残着红。
他搓了很久,抬头时,日头已经爬过墙头,照得满院亮。那本写着他“失心闲汉”的册子,此刻正搁在坊门楼的案上,等着他下一回再去,按上一个新的红手印。
他得在那之前,让自己配得上按下去的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