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自己的手弄醒的。
睡梦里，右手拇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划，划了个空。他睁眼，屋里黑着，这才想起来，他在找手机。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醒来划，吃饭划，走路划，睡前最后一眼也是它。如今那地方空空荡荡，拇指落不到那块玻璃上，倒像缺了根指头。
他摸黑从枕下把手机摸出来。裂屏，黑屏，按一下，什么也没有。他把屏幕凑到眼前，借着窗纸那点微光，只看见自己一张模糊的脸，缩在那块黑玻璃里，眉眼都认不真。
没有电。没有信号。没有一个人能顺着这东西找到他。
外头起了更鼓，咚的一声，隔了好远，又一声。他在心里数这是几更，数着数着又乱了，他连更鼓怎么数都还没学会。
隔壁屋压着说话声，是邵雍父子，听不真字句，只听见少年偶尔笑一声，老人嗓音低低的。再远些，有狗吠，两声就歇。
他睡不着，披衣起来，想去灶房把白天没学会的火折子练会。
灶膛里压着灰烬，尚有余温。他蹲下，捏起火石、火镰和一小卷火绒。白天阿荞教过，他看她打，一下就着，轮到自己，火镰敲在火石上，火星乱迸，就是落不到火绒上。他耐着性子敲，一下，两下，敲到十几下，好不容易有颗火星沾上，他慌着去吹，吹太急，灭了。
一股火石的硝味呛进鼻子，他咳起来，眼泪都呛出来。
“笨。”
灶房门口有人。阿荞披着衣裳，举着油灯进来，把灯往灶台上一搁。她蹲下来，拿过火石，手腕一抖，嚓，一粒火星稳稳落进火绒，她低头轻轻一吹，火绒蜷起一点红，细碎干草引上去，火苗起来了。
“手腕要稳，气要匀。”她把东西塞回他手里，“火星子金贵，你那样牛喘，它敢着吗。”
林知远老老实实地又打了几回，手上沾灰，鼻尖也是灰，到第五回，总算引着一小簇火。他盯着那点火苗，竟比签成一单大生意还高兴些。
阿荞没笑他。她往灶膛添了根细柴，在灶台边坐下，就着那盏油灯，两只手举起来，手指交错，墙上投出个狗头的影子，耳朵还会动。
“看。”她说，“我家小满小时候，夜里闹觉，我就这么哄。狗嘴一张，他就不哭了。”
墙上的狗嘴一张一合。林知远也举起手，笨手笨脚地比，比出个四不像，耳朵和尾巴长一块儿去了。两个人对着墙弄了一会儿手影，谁也没多说话，灶火噼啪，倒把这长夜烘出点暖来。
“小满是谁？”他问。
“我孙子，七岁了，跟着他爹娘在城外住，隔些日子送过来我带两天。”阿荞的手没停，墙上又变出只飞鸟，“皮得很，回头来了，有你烦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有人压低了嗓子喊。
“阿荞妹子，歇了没？”
阿荞起身出去。林知远跟到灶房门边，隔着半道帘子听。
是坊正的声音，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话压得低。
“跟邵先生说一声。”坊正道，“县里岁末清积案，要把这一年挂着的案子都翻出来重录一遍。他保的那个外乡人，头一份就得复审，口供、保状都要重过。让家里这两日把人看住，别到时候唤不着人，我难做，先生也难堪。”
“晓得轻重。”阿荞应着，“人在呢，跑不了。”
“不是我多嘴。”坊正又道，“那人来路到底没勘明，市井里这两天也起了闲话。先生是好人，好人最容易在这种事上吃亏。你提点着他些。保状要重具，两邻那边，怕也要再走一回签。”
脚步声远了。阿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来，掀帘子，看见林知远站在黑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见了？”她问。
他点头。
“怕了？”
他没答，走回灶膛前蹲下，拿火钳把那根柴往里推了推。火苗舔着柴，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睡吧。”阿荞吹熄灶台上那盏油灯，只留灶膛里一点暗红，“清案是年年都有的规矩，又不是冲你一个。先生既然敢保你，就有他的道理。你自己别先乱了阵脚。脚正不怕鞋歪，你又没真做那细作的勾当。”
她说完回屋去了。林知远没立刻回房，他端着那点没散尽的余悸，走到院心。
月亮在薄云后头走，地上一片冷白。那扇柴门依旧留着道缝，他走过去，这回没伸手，只隔着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一盏灯远远过来，是打更的。那人敲两下梆子，拖长了嗓子喊，风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灯影从门缝外头晃过去，照见地上一小片青石板，随后又暗了。
在他住过的那些小区，夜里也有保安巡逻，骑着电瓶车，灯柱扫来扫去，人是不吭声的，监控替他看。这里的更夫是要喊出声的，一嗓子喊给满巷子的人听，告诉你有人守着，安心睡。他站在门后头听那嗓子远了，胸口那点紧绷，不知怎么松开半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打火磨出的那点薄茧还在，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这双手今天学会了两样事，打出一簇火，比出一只墙上的狗。放在一个月前，他要笑出声来，三十五岁的人，学这些做什么。这会儿他却盯着看了很久。
他回到偏房，没点灯，摸黑坐下。
手机还攥在手里，被手心焐出点温度。他又按了一下，那块黑玻璃什么也不给。
还款日那阵，也是这样的深夜。他躲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一亮，一排未读，全是催款的短信，一行压着一行，柜上的，放债的，催收的，还有几条问他还认不认这个朋友。他盯着那一片字，盯到天亮，一条也没敢点开。
如今屏幕不亮了，那些字倒还在他眼皮底下，挥不散。
他把手机塞回枕下，仰面躺下。
这个时辰，在他来的地方，城市还醒着。便利店的灯，通宵亮灯的高楼，高架上不断线的车灯，千万人睡不着，千万块屏幕亮着。这里却黑得彻底，静得彻底，一更鼓过去，整条巷子连同他这个人，一起沉进黑里。
没有电，没有信号，没有谁找得到他。头几天他只慌，这会儿躺在黑暗里，手指头不跳了。
没人找得到他，也就没人催他，没人逼他，没人隔着电话问他几时还钱。他被搁到这盏油灯底下，反倒有了点喘息的空儿。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这样没人找、没声响、连条消息都不用回，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隔壁的说话声早歇了。风过竹林，沙沙一阵。灶膛那点火彻底暗下去，只剩一点余温，隔着灶门透出来。
天一亮，复审这道关就得他自己去过。口供要重录，保状要重签，两邻还要再走一回。他在黑暗里把这些词一个个过了一遍，过一遍，心就沉一分。
可奇怪的是，他没像在牢里那样发抖。灶房那簇他亲手打出来的火苗，阿荞墙上那只会动的狗，不知怎么，还留在他身上。
他睁着眼，等那声天亮的鸡叫。这一回，他没再去摸枕下那块黑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