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比他想的小。
一圈土墙,矮得探手能扒住墙头。三间北屋,一间灶房,墙角搭着柴棚,一口井,井绳磨得发亮。地上扫得干净,砖缝里嵌着去年的落叶,被霜泡得发黑。柴门是两扇旧木板,门环上挂着把锁,锁是开的,虚虚搭着,风一吹,门板轻轻晃。
灶上烧着水,咕嘟作响,白汽顶着木盖。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灶房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旧绵衫,圆脸,手粗,袖口卷到小臂。她上下打量林知远一眼,把绵衫往他怀里一塞。
“我是阿荞。”她说,“先生交代了,先烧水洗澡,把你那身怪衣裳换了。浴桶在西屋,水我给你兑好了,烫,自己兑凉。换下来的衣裳别乱扔,搁门口木盆里,那身料子我没见过,洗坏了不赔。”
林知远抱着那摞带皂角味的绵衫站在院里,一时不知先迈哪只脚。
西屋点着盏小灯。木桶里热气蒸腾。他关上门,头一个动作是回身找门闩。门上有根木闩,他抽过来插死,又不放心,搬了张凳子抵住。做完这些,他愣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这样了。
就这一愣的工夫,另一段光景自己撞上来。也是一扇门,防盗门,钢的,他在门后头屏住气,听外头拳头砸门,听那些人喊他名字,喊还钱。他把猫眼堵上,背抵着门,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是他自己抖的。热气扑上来,把那点影子冲散了。
他脱了衣裳坐进桶里。水烫,烫得皮肤发红,他却舍不得动。从昨夜到现在,冷一直黏在骨头里,这会儿才被一点点逼出来。他低头看自己,胳膊上是绳子勒出的紫痕,膝盖弯一片青肿,腿软得不像自己的。水面浮着一层灰,是他身上搓下来的。
阿荞在门外敲了敲,递进一块皂角、一块粗布巾。
“搓狠些。”她说,“搓完喊我,脏水我来倒,别自己拎,洒一地我还得擦。”
他应了一声,拿布巾蘸水,从脸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搓。搓到手腕那圈勒痕,碰到就疼,他咬着牙也搓干净了。
换了衣裳出来,日头偏西。那件旧绵衫宽肥,套在身上空荡荡,腰间系根布带。运动鞋被收走,换了双布鞋,软底,踩在地上能觉出砖的凉。他走了两步,别扭,像踩在棉花上,走顺了又觉出好来,脚指头能在里头张开。
邵雍从北屋出来,在檐下竹椅上坐下,招手让他过去。一个少年端了张小几,摆上两碗温白汤。
“保状上的话,当着你再说一遍。”老人的语气跟唠家常似的,“你是我责保在外的人。随传随到,县里、坊里唤你,不得躲。每隔些日子,去坊正那里画卯,按个手印。没勘明白之前,不得离开洛阳地界,出城门要凭条,你没有,走不脱。”
林知远一条条听着,点头。
“你若跑了。”邵雍看着他,“我,坊正,画押的两邻,连坐,一块儿论罪。”
院里静了一瞬,井绳在风里轻轻碰着井壁,嗒的一声。
“我不跑。”林知远听见自己说。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邵雍没追问他这话有几分可信,只点点头。“记着就好。我邵雍活了六十多年,没替谁白担过干系,也乐意信人一回。你别让我这把老骨头,临了为你去吃板子。”
他说得和缓,林知远却听出分量,后背直了直。
晚饭摆在灶房。粟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杂面窝头,另有一小碟酱瓜。他捧着粗陶碗,粥烫,他喝得满头是汗。阿荞也不跟他客气,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家里的规矩,几时吃饭,井怎么打,柴在哪堆,灯油一晚只添一勺,省着用。桂伯,就是赶车那个黑脸老仆,蹲在门槛上吃,插嘴补了两句,茅房在后院墙角,手纸用厕筹,别拿写字的纸乱擦。
林知远一一记下,像在听一份新差事的入职交代。奇怪的是,这回他没犯怵。从前做事,记的是上头要什么数,跟谁怎么处,谁是谁的人。这里记的是井、柴、灯油、茅房,桩桩件件都落在手上,反倒踏实。
吃过饭,桂伯拎着只木桶往井台去,招手让他跟着。
“在这院里住,头一样得会打水。”桂伯把桶挂到辘轳绳上,“看着。”
他松手,桶坠下去,井下传来一声闷响,桶口斜斜吃进水,再一转,沉了。桂伯摇辘轳,咯吱咯吱,一桶水晃晃悠悠提上来,清得照见人影。
林知远接过来试。桶放下去,浮在水面上打转,怎么都不肯沉。他学着桂伯的样抖绳子,抖了七八下,桶才翻倒吃水,提上来时洒了一半,鞋面上溅得精湿。
“急什么。”桂伯靠在井架上看,“井又跑不了。让它自己喝饱。”
林知远再来一回。这回他沉住气,感觉绳子那头一沉,知道是水满了,慢慢摇上来。一桶水提稳,没洒。他额上见了汗,手心被绳磨得发红,心里却莫名痛快。在前头那些年,他拧了十几年水龙头,头一回知道,一桶水从井里到缸里,要费这些手脚。
桂伯舀了瓢水递他。井水凉,带点土腥气,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先生家不养闲人。”桂伯接过瓢,语气倒不凶,“可也不亏待人。你有手有脚,活计有的是,慢慢学,没人催你。”
夜里睡偏房。一张木板床,一床旧被,枕头皮硬,里头填的像是荞麦壳,一翻身沙沙响。灯吹了,屋子黑透。他睁着眼听外头。
这地方太静。没有楼上挪椅子的响,没有电梯叮的一声,没有远处马路上整夜不断的车流。只有风过竹梢,沙沙的,再就是不知什么虫,叫两声,停了。
他躺了不知多久,到底放心不下,披衣起来,摸黑走到院门口。
他想去试试那扇门。白天那把没锁的锁,一直在他心里硌着。哪有大门不锁的道理。
手摸到门环,轻轻往里一带。门,开了。没有锁舌弹开的响,没有钥匙,两扇旧木门顺着他的手往里让,外头巷子里一片月色,青石板泛着微光。
林知远站在洞开的门口,反倒被自己吓住。
门开着,外头谁都能进来,里头的人也随时能出去。他往巷两头看,空的,月光照着墙根,连条狗都没有。他本该松快,后颈的汗毛却竖着。
他已经被训得只会在锁后头喘气了。
“睡不着?”
身后有人。他猛地回头。阿荞披着衣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盏灯,看样子是起来看灶火封好没有。
“这门。”他有点窘,“怎么不锁?”
阿荞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笑了。她把灯搁在门槛上,过来伸手把两扇门往回带了带,没合严,留了一道缝。
“先生家的门,从来不锁。”她说,“白天不锁,夜里也不锁。街坊谁路过渴了,进来舀口水喝。谁家有个急事,进来就能找到人。锁它做什么。”
“那不怕人进来?”他把那个“贼”字换了个说法。
“这一片坊巷,谁家几口人,做什么营生,谁家夜里亮灯,坊正心里都有本账。”阿荞道,“真有个生面孔进来,不等他摸到东西,三条巷子外的狗就先叫了。门锁是防君子的,真要防小人,一把锁顶什么用。再说了。”她顿了顿,“先生这样的人家,真有难处的进来,能帮一把是一把,锁上了,人家反倒不敢敲门了。”
她说完打个哈欠,端灯回灶房,走两步又回头。
“睡吧。门开着,没人害你。”
林知远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的月光静静铺着,那道门缝漏进一线夜气,凉,却不刺骨。他最终没把门插上,回偏房和衣躺下。
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睁着眼看房梁,那道没合严的门缝在黑暗里像一道浅浅的灰白。隔壁院里传来两声呼噜,是阿荞的,粗,匀。
他翻个身,想不通这个理。
天快亮时他才迷糊过去。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道门缝,他到底没敢伸手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