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没合眼,把能想到的法子挨个试了一遍。
先试讲道理。天刚亮狱卒来送水,他扒着木栏,一五一十讲自己是误落此地的良民,讲误会,讲法律,讲你们不能没有证据就关人。狱卒舀水的手没停,听完咧嘴一乐,拿木勺敲了敲栏柱。
“良民?良民手里能出火?”
再试亮本事。他说自己会算数,会记账,会看图纸,衙门里要抄抄写写他都能干。这回狱卒连乐都不乐了,扭头跟赵九说,这失心汉病得不轻。
最后他试着背历史自救。他凑到栏边,小声问赵九,如今是哪朝哪代,年号什么。赵九翻着白眼说熙宁六年,当今天子姓赵。他在心里飞快地排,熙宁,神宗,王安石变法,往后是元丰,是元祐,再往后。排到一半卡住了。哪年变法,哪年打仗,哪年城破,他只记得个模糊影子,越急越乱,像手里攥了把沙,指缝漏个干净。
连今年是熙宁几年,都得问别人。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那一肚子用来救命的东西,关键时候一个都掏不出来。
赵九啃着饼看他,含混道:“别折腾了,等着吧。今早解府的文书就得递上去,你这身子骨,到了府里,一棍子下去就什么都招了。”
林知远闭了嘴。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变故是晌午前来的。
廊下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人。有狱卒赔着笑的腔调,还有另一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清晰。
锁开了。一个狱卒端着碗热汤进来,蹲下身,竟替他松了半边反绑的麻绳。
“算你命大。”狱卒道,“有人保你。”
林知远一时没反应过来。绳子松开,胳膊上的血往回走,又麻又疼,他顾不上揉,脑子已经飞转起来。
有人保。那就有门。
他飞快地在肚里盘算待会儿见了人保要说什么,先卖惨还是先献宝,怎么三句话把自己的用处说清楚,怎么让对方认定救他划算。他给人赔过无数笑脸,怎么开场,怎么铺垫,怎么在第三分钟抛出最要紧的那个数,肌肉都记得。
那点盘算在他跨出牢门、看见廊下那个人的时候,卡住了。
他先看见一双麻鞋。鞋面上沾着土,针脚纳得密实,鞋头磨毛了边。再往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袖口补着一块同色的补丁。那人坐在条凳上,手里端着只豁了口的茶碗,碗沿缺了一小块,正冒着热气。
他抬起眼。
是个老人,清瘦,一把花白胡子,脸上的皱纹很深,神色却松快,像刚遛了个弯回来。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县尉站在一旁,手里提着笔,神色有点复杂。
“鞋底是干净的。”老人指着那张纸,慢条斯理地说,“真要细作,关外到洛阳几百里,翻山渡河,鞋底不会这样。这是一。”
县尉没作声。
“搜遍全身,没有图,没有蜡丸,没有一件兵刃。出火的物件我看过了,是个火石匣子,西域也有火镰,算不得妖术。这是二。”老人顿了顿,“三,人吓破了胆,满嘴数目字,前言不搭后语。真细作要装,反倒装得比谁都像良民。”
县尉搁下笔:“邵先生,话虽如此,边事正紧,放走了细作,下官担待不起。”
“老汉晓得。”老人点头,“所以保状我画押,坊正、两邻联名具结。他是从我安乐窝的地界上拿的,跑了,再犯,老汉同罪,连坐。这样县尉可还担待得起?”
林知远站在廊下,听得后背一层薄汗。
他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拿钱疏通、或者拿名帖压人的恩主。没有金银,没有呵斥,老人就坐在那条窄凳上,一句一句,把话铺到对方没法不点头的地方,又把干系全揽到自己身上。
县尉沉默片刻,到底在那张纸上落了笔。
老人这才转过头,看他。
林知远绷紧了背,肚里那套献宝的说辞涌到嘴边。他等着对方问他来路,问他本事,问他值不值得这张保状。
老人看了他两眼,没问这些。
“饿了吧。”
老人说。他伸手进袖子,摸了一会儿,摸出半块饼来。饼用一块干净布包着,揭开布,还冒着一点温气,像是出门前特意揣在怀里焐着的。
林知远愣住。
他接过那半块饼。手是凉的,饼是温的。他低头咬了一口,面香,带一点盐,嚼到第三下,喉咙忽然堵住了。
他蹲下身,背过脸去,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眼泪砸下来,砸在饼面上,砸出深色的小圆点。他想忍住,肩膀却一抽一抽。
没人催他。老人端起那只豁口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把脸转向廊外,像是在看天,留给他把这阵狼狈咽下去的工夫。
手续又办了小半个时辰。责保在外,随传随到,每隔些日子去坊里画一次卯,人不得离开洛阳地界。一条条念给他听,他糊里糊涂地应着,只记住了一句,人先领回去看病。
出县衙时,日头正好。
一辆黄牛车停在门外,车板上铺着旧褥。赶车的是个黑脸老仆,跳下来扶他,嘴里念叨先生心肠软,大冷天为个失心人跑这一趟。
林知远坐上牛车。车子动起来,洛阳的街在他眼前一寸寸展开。
跟昨夜倒拖入城是同一条路。那时他脸朝下,看见的是冻土和自己的脚尖。这会儿他坐着,看见铺面一扇扇卸了门板,看见卖浆的担子冒着白汽,看见孩童追着车跑,被大人一把捞回去。阳光落在青瓦上,亮得他眯起眼。
自由两个字,原来是这个意思。
“老丈。”他听见自己开口,嗓子还有些哑,“敢问保我的那位先生,高姓大名?”
黑脸老仆回头,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认得我们先生?姓邵,名雍,字尧夫。满城人都唤一声邵先生。你在他家里住着,往后自然就熟了。”
“他怎么会来保我?”林知远问,“我们素不相识。”
“说起来也是巧。”老仆抖了抖缰绳,“昨儿清早,家里厨娘阿荞上早市,听见两个弓手吃饼时念叨,说夜里拿了个会出火的怪人,短衣怪鞋,满嘴胡话,怕是辽人细作,过两日就要解府。她回来当闲话学给先生听。先生问了几句,什么穿戴,多大年纪,吓成什么样,听完搁下碗就出门了,先去坊里,又去两邻家,跑了大半日,才凑齐这张联名的保状。”
林知远没说话。
早市上两句闲话,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他跑了大半日。他想起自己出事那阵,电话簿里几百个联系人,真拨出去,没一个肯接。
“你也别当这就自在了。”老仆像看穿他那点松快,“先生保你,是责保在外。随传随到,按时画卯,不许出洛阳城。你要是跑了,先生跟画押的街坊,一块儿吃官司。这条命,眼下不是你一个人的。”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林知远打了个寒噤,把身上那件不知谁给他披上的旧绵衫裹紧了些。
邵雍。
林知远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像在哪里撞见过,课本上,还是哪本翻过没看完的书里。他想往下追,脑子又空了,只捉住一点模糊的眼熟。他连这人是干什么的都数不上来。
牛车碾过一座石桥。桥下水浅,几个妇人在石上捶衣,棒槌声一下一下。
过了桥,往南,车子在一座小院前停下。土墙不高,柴门半掩,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竹。
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三个字,笔画他都认得。
安乐窝。
林知远扶着车帮,慢慢站起来。他盯着那三个字,心里那点模糊的眼熟忽然变得古怪。
安乐窝。他分明记得,这三个字是打书里、打成语里来的,是死了很久的东西。怎么会是一块还没褪色的木匾,怎么会是一扇后头住着活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