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持续了两个多月，从秋天找到了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搜救队撤了。没有人宣布陈渡老师死亡。法律上，失踪的人要等好几年才能被宣告死亡。但所有人都明白，他回来的希望已经没有了。
因为法律还没认定陈老师死亡，所以学校没有办追悼会。但学生和老师们自发组织了一场追思会，就在陈老师带过课的教室，黑板上写着他最爱说的那句话：“科学就是把‘不知道’变成‘知道’，把‘害怕’变成‘了解’。”
林小禾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后面应该还有一句：“就算暂时没办法全都‘知道’，也可以在有限的线索里，找到一部分‘知道’，然后用这部分的‘知道’，把‘害怕’变成‘了解’。”就像那夜，他们始终不知道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但陈老师通过判断“它”“有智商”，“会上当”，“能看见”，成功吸引了“它”，用自己的生命，做了最后一场实验，换来了他们逃生的机会。
没有遗像，没有花圈，没有悼词。讲台上只放了一盆白发藓，是林小禾带来的，她说陈老师说过，这种苔藓能在最艰苦的地方活下来，没有根也能抓住石头。
孟老师在追思会上发了言。他站在讲台上，好长时间没说话，久到下面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然后他做了那个手势。
两根手指，敲两下胸口。然后指向了黑板上的那行字。
台下没人看得懂。但五个孩子看懂了。
李婉当场哭了出来。赵新阳坐在她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贫嘴逗她笑。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校长后来在大会上念过一段陈老师的简历。到这时候大家才知道，陈老师在大学期间，就经常省下生活费，给扶贫地区捐款。来学校当了老师后，还一直默默地照顾着学校附近的一位孤寡老人。
那位老人姓杨，没有子女，老伴也走了多年，独自住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尽头的一间老屋里。陈老师有一次路过，看见老人蹲在门口吃力地拎着袋米，就上去帮了把手。从那以后，他每隔两三天就去一趟，帮老人买菜、换煤气、修水管，逢年过节给老人包饺子、贴春联。老人耳朵不太好，说话也不利索，陈老师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听她慢慢地讲那些断断续续的往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直到他失踪后，社区的工作人员才从老人那里知道，原来那个一直照顾她的年轻人，是这所学校的实习老师。
追思会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五个人谁也没有和谁走散，他们的友谊更牢固了，课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起。
林小禾后来经常做着一个梦。梦到那天晚上的雾，梦到那个手势，梦到陈老师最后的嘴型：向前跑，不要回头。也梦到孟老师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拼命地抖，却始终没哭出声来。
周雨桐每学期还是班长，但她比以前更懂得照顾身边的人了，经常帮助跟不上的同学补课，一遍不会讲两遍，特别有耐心。她说，陈老师以前就是这样教的。
她不再动辄就说“我告老师了”，也不会在别人犯错的时候冷冷地记上一笔。后来她和赵新阳成了同桌，有一次，赵新阳忘带课本，周雨桐把自己的推过去一半，说了句“下次记得带”，语气里没有了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批评。赵新阳愣了半天，然后咧嘴一笑：“班长，你不会也被那啥东西附身了吧？”周雨桐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一丝善意的笑。
自从那件事以后，她对“班长”这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班长，就是自己在浑身发抖的时候，还能伸出手臂，把正在哭的同学圈在怀里的那个人。
李婉还是胆小，还是容易哭，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害怕就躲在别人身后。她会主动去帮同学做值日，会在别人被批评时小声说一句“没关系”。她手腕上那块智能手表还戴着，表带换过两回，屏幕也多了几道划痕，但她不换。妈妈说新款功能多，她摇摇头。那块表陪她从雾里跑出来过，她觉得它能陪她去任何地方。
赵新阳还是话多，还是爱吹牛，还是喜欢拍着胸脯说大话。但他的大话里多了一点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有时候聊着聊着突然安静下来，他会盯着窗外看很久。课间还是会闹，放学后还是会跟在同学后面絮絮叨叨，但他学会了在别人不想说话的时候，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
周逸帆变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闷着了，话还是不算多，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躲着的，现在敢看人了。他后来陪妈妈去社区找了调解员，陪妈妈走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
爸爸最后还是没有回来，但那个家的壳没有碎，因为周逸帆撑住了一半。
他不再觉得爸妈的事是自己的错，也不再天天揣着那张照片了。他把照片收进抽屉里，但把照片上的那个笑放进了心里。他知道有些离开是没办法的。
可他也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陈渡，会在最黑的夜里推开身边的人，敲两下胸口，然后笑着走进雾里。那就是他想成为的人。
小学毕业那年夏天，孟老师请五个孩子吃了一顿饭。
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瘦了很多，眼镜后面的眼睛比以前更安静了，但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五个孩子叽叽喳喳地点菜、抢着说话、互相揭短，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一个比笑更暖和的弧度。
席间赵新阳不小心打翻了一杯可乐，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周雨桐冷静地叫服务员再拿一包纸巾，顺便数落了他一句“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周逸帆默默地把还没遭殃的盘子往远处挪了挪。李婉一边帮着擦一边念叨“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
林小禾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在篝火旁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陈老师坐在中间，笑着看他们闹。火光映在他脸上，暖暖的。
孟老师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每个人碗里添菜，添得很满。谁碗里空了，他就默默夹一筷子过去。
吃完饭，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夏天的夜晚，蝉叫得很响，路灯下有飞虫一圈圈地绕。孟老师挨个看了看他们，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周逸帆的肩膀，又帮赵新阳整了整翻起来的衣领，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语气和他以前在每次出发前说的话一模一样：翻背包、查水壶、确认每样东西都准备好了……只是这一次，孩子们要出发去的地方，他不能跟着了。
周逸帆走在最后面。他在路灯下站了几秒，回过头看着孟老师。
“孟老师，”他说，“陈老师跟我说过，有些事会过去的。”
孟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见眼角几条细细的皱纹。
“他说得对。”孟老师说，“但前提是，你得让它过去。”
周逸帆点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孟老师：“我爸爸没有回来，但我和妈妈会好好过日子的。”
孟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离别的时候，林小禾忽然想起两件事。她已经忍了很久了，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孟老师。
“孟老师。”
孟老师回过头。
“那个老大爷，他是不是一直在帮我们？”
大家忽然想起了那位老人的脸：那个佝偻的身躯，那张皱得像核桃壳一样的脸，那双小眼睛，那副沙哑得像很久没喝过水的嗓子。
孟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孟老师说，声音很低，“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没办法确定了。”
虽然即使现在知道，也太晚了。对老大爷来说太晚了，对陈老师来说太晚了，但对站在这里的五个人来说，也许还不算太晚。知道曾经有人在那片雾里，用一种被侵蚀得支离破碎的意志，努力过。
沉默了一会儿，林小禾忽然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其实，那天晚上……我做过一个梦。”
她把自己梦见的蓝色天地、黄色云块、脚下密密麻麻的仪式，还有后来那个扭曲却温暖的异乡，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她讲得有些乱，有些地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发现，每讲一句，旁边几个人的表情就变一点。
赵新阳第一个叫出来：“我也是！我梦见的也是那个地方，那个怪地方，我觉得特别安全，像回家一样！”
李婉小声说：“我也梦见了。那个蓝色的天，我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周雨桐和周逸帆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看向了孟老师。
赵新阳憋不住了：“孟老师，大家怎么会做一样的梦呀？那雾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孟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五个孩子，神情比平时更严肃，也更温和。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他说，“有的，只是我们至今还不了解、或者还无法理解的现象和生物。”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宇宙很大。地球只是其中一粒尘埃。我们人知道的东西还太少太少了……但不一定永远这么少。”他的语气平稳，“这些谜团，总有一天会被解开。不一定是我，也不一定是你们，但我希望，是你们这一代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
“陈渡老师一直相信，科学就是把‘不知道’变成‘知道’，把‘害怕’变成‘了解’。他没有走完这条路，但他把路指给了我们。”他看着他们，微微扬起嘴角：“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在某一个地方，等着我们去发现他。”
没有人说话。夏夜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
林小禾看着孟老师的侧脸，路灯的光把他的眼镜框映出一圈细细的亮边。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确实还有很多东西是不知道的，但没关系。她可以把“不知道”变成“知道”。她和他们，都可以。
五年以后，陈渡老师被正式宣告死亡的那天，学校补办了一场追悼会，很隆重。但对他们五个人来说，真正的告别，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在那间教室里做完了，在一盆白发藓跟前，在一个没有人说话的手势里。
孟老师那天也来了。他站在礼堂的最后一排，没有上台。追悼会结束后，五个孩子走到他面前，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孟老师推了推眼镜，望着已经是高中生的他们，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挺好的，”他说，“都长这么大了。”
至于那份体检报告上的异常，后来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他们的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出现过医生叮嘱要“随诊复查”的任何症状。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他们中的某个人会闪过一丝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一种突然涌上心头的情绪，很轻，很短，抓不住也形容不出。
这种感觉，孟老师也有过。
直到很多年后，他们在语文课上读到一首古诗，讲的是一个漂泊在外的人，在秋天里想念远方的故乡。老师讲了很多，关于意象，关于作者的生平，关于乱世里一个人对家的执念。他们听着，忽然觉得，就是这种感觉。
而且更深、更凄凉、更空旷，更惆怅，好像自己应该属于另一个更远的地方，却怎么也回不去……
可是自己明明就在这里。家就在身边，故乡就在脚下。为什么会觉得“回不去”？
没有人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