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师把车直接开到了派出所。后来的事，是大人们去处理的。
警察来了，问了很多很多话。他们说陈老师走丢了，在雾里走丢了。孟老师也配合了很长时间的调查。他们把村子的情况、村民的样貌、那本村志、那座祠堂和那尊像、那些壁画，都说了。
但那些真正诡异的事：念诵声、没来由的童谣、周逸帆差点被什么东西拉走的瞬间、雾里的影子、变成妖怪的村民——这些，谁都没有提。说不出口，太离谱了，离谱到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
搜救队去找过，没有找到烟岚村。导航里没有那个坐标，地图上没有那个点，连当初那块半埋在草丛里的石碑都不见了。
那里只是一片几十年没有人烟的荒山和荒地，没有房子，没有人。
陈渡老师的手机发出了最后一条定位信息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在完成了必要的笔录之后，工作人员通过电话联系上了孩子们的家长。
周逸帆的妈妈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加班。她骑着电动车赶到派出所门口，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跑进大厅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逸帆。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裹着一条民警给的毯子，脸上脏兮兮的，头发里还夹着碎树叶。旁边坐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同学，还有那位戴眼镜的孟老师——靠在椅背上，嘴唇干裂，一句话也不说。
“逸帆！”她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声音尖得变了调，“你伤到哪里没有？你怎么搞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她把他往怀里一揽，手指攥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怕他又不见了。
周逸帆被她揽得肩膀都疼了，但他没有挣开。他闻到了妈妈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厨房的油烟味。这个气味让他一下子就从烟岚村的雾里落回了地上。
“妈……”他疲惫地说，“我没受伤。”
妈妈松开他，又看了看他的脸，好像要确认他没说谎。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板起脸，语气又变回平时那种急吼吼的数落：“让你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你非要去，你看看弄成什么样子，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周逸帆就坐在那里，听着她念。以前他听到这种数落会烦，会想躲。但这会儿他不想躲了。他知道妈妈不是在骂他，妈妈就是吓坏了。
等到所有家长都火急火燎地赶到后，派出所的民警安排他们带着孩子，和孟老师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几个孩子除了轻微的擦伤和疲惫之外，体表并无大碍。孟老师只是血压有点高。
倒是在采血化验时，检验科的医生发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六个人血液里的某种白细胞比例都偏高了一些，超出了正常范围，但又没有高到能引起任何症状的程度。更让人不解的是，这种指标通常只在过敏反应或寄生虫感染时才会升高，可他们既没有过敏史，也没有寄生虫感染的迹象。医生把这组数据反复核对了三遍，排除了检测误差之后，在报告单上写了“原因不明”。
周逸帆的数据比其他人更特殊一些。他的这项指标比其他五个人高出将近一倍，而且在显微镜下，他血液里的那些细胞形态也和正常的不太一样，检验报告上写的是“部分细胞可见非典型颗粒”。检验科的老医生把血液涂片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能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只是在备注栏里打了个问号，建议“如有不适随诊复查”。
从医院出来时，已是夜晚。家长们各自带着孩子回家。
“走吧，回家。”周逸帆的妈妈拽着他的手往外走。
周逸帆回头看了一眼。孟老师还坐在长椅上，正在跟陪同的民警说话。他抬了一下头，冲周逸帆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周逸帆冲他也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妈妈给他热了一碗面条，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就反复问了几遍“真的没受伤？”“真的没？”“那陈老师呢？”周逸帆嚼着面条，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妈妈就没再问了。
吃完面条，妈妈让他去洗个热水澡。等他洗完出来，发现妈妈还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就是干坐着。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光很暗，妈妈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
“妈妈，你怎么还不睡？”
“你先睡。我坐一会儿。”
周逸帆没有回自己房间。他裹着浴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墙上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一会儿，周逸帆站起来，去翻自己的背包。他从里面掏出了那张照片——那张海边的全家福，被他攥了一路，起了褶，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有点花了。
他走过来，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妈妈面前。
“妈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妈妈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前年夏天，海边，三个人都在笑。她伸手拿起照片，拇指无意识地擦过上面皱着的地方，好像想把那些褶子抹平。
“爸爸走不走是他的事，”周逸帆说，声音不大，但是稳稳的，“但至少我会在你身边。”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是没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有一点抖。
“你长大了。”她说。
那天晚上，周逸帆把那张照片夹进了课本里——他把它放到了一个自己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那瓶陈老师说好要请他喝的可乐，还没喝呢。他得替陈老师把自己照顾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