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没法用话来描述。就好比你拿一张渔网去捞海水，不管怎么使劲，最后只能捞到几片碎的东西。
那些碎片是这样的：
屋子的后墙塌了。为什么会塌，他们至今也不知道，但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一层层地拆墙。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像土腥，像铁锈，还有一种甜腻腻的东西，让人想起放坏了的水果，让人想起……那个梦境中的味道。
村民们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正面朝着塌了的豁口，围成半圈。他们什么也没拿，可那样子比拿着什么武器都吓人，他们的身形变了。先前在白天看到的正常身形，此刻在雾中显出了另一种模样：
有人皮肤龟裂，眼球凸出，身形瘦长，像一具披着人皮的干尸。
有人手脚倒错，手长在脚的位置，脚长在手的位置，四肢反折着撑在地上，走得却比任何人都稳。
一个中年女人脸上长了好多排眼睛，背后多出了好几条胳膊和好几条腿，每一条都在动，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节律，远远望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人面蜘蛛。
还有一个瘦小的老头，脑袋已经不再是人的形状，缩成了一个扁长的三角，像某种昆虫的头，上面还有一对触须，驼着背，脊梁上撑着一对半透明的翅膀，在雾里微微翕动着。
所有村民的嘴都是往上翘的，都像在微笑，脸上却是僵硬的，眼睛直直地睁着，瞳孔在黑暗里居然反射着一点荧荧的光，像动物的眼睛。
周雨桐用手使劲捂住李婉的眼睛，把就快要吓晕过去的李婉紧紧拥在怀里。她自己的嘴唇也在抖，脸色煞白，但她没有把手松开。
赵新阳瞪着那些蠕动的人影，嘴张成了“O”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妖……妖怪！”然后开始语无伦次地念起来：“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阿弥陀佛三清老祖上帝真主安拉保佑……”
林小禾和周逸帆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抬头。她感觉周逸帆的手攥住了自己的手腕，攥得很紧，她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
雾在村民身后翻涌，浓得不像雾了，更像某种有身体的东西，在慢慢地、沉沉地呼吸。那个巨大的、模糊的影子就在雾里面。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重量，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最吓人的是笑声还在继续，可声音和嘴型对不上。那些人张着嘴，笑声却像是从后脑勺发出来的。
然后最前面的几个村民开始往前走。
走路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每一步都又僵又齐，好像有看不见的线在背后操纵。踩在地上没声音，可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那震动不是来自他们的脚步，而是来自雾里面那个更大的东西。
在那面墙崩塌之前，孟老师已经和陈老师低声商量了几句。两个人的语速都很快，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念诵和笑声的缝隙里，孩子们一个字也听不清。后来林小禾才知道他们当时说了什么，是陈老师提出的主意。
“它们在看。那个东西也好，这些村民也好，它们有眼睛。它们在找我们。”陈老师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孟老师听得见，“如果它们看到屋子里还有人，只要有人，它们就会以为所有人都在。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假装大家都没走。你们往外跑的时候，别出声，别回头。只要我站在这里，它们就不会先去追你们。”
孟老师当时就拒绝了。他说：“我来留下！”两个人争了几句，陈老师说：“你得带孩子。你开车。没有你，他们跑不出去。而且，你比我冷静。后面的事更需要你。”孟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伸出手，在陈老师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一下按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骨头里。陈老师点了点头。
所以当后墙崩塌、村民围上来的时候，两位老师已经达成了默契。
孟老师悄悄把正大门挪开了一个口子。他观察过，所有村民都围到后墙豁口前了，包括他们身后的那个什么东西。正门面前，现在暂时是安全的。
“走！”孟老师的嗓子变了一个调，不是平常那个稳稳当当的生物老师了。
他一把抓过车钥匙，用尽全力把大家往正门的方向推，“往后山跑，绕过村子，到停车的地方。逸帆，带着大家——别停，别回头，听到没有——”
周逸帆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孟老师……”
“走！”
但孟老师自己停了一步。陈老师还站在破墙口前面，面朝着那些村民和浓雾。孟老师看了他一眼，站到了他旁边。
两个人肩并肩，堵在那个豁口前面，像两道薄薄的墙。陈老师站在稍前半步的位置，孟老师站在他身侧。按照之前说好的，孟老师本不该留下来。
陈老师回过头来。
他朝大家做了那个手势。
两根手指敲两下胸口，然后指向他们。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但林小禾看懂了。
“向前跑。”
“不要回头。”
周逸帆也看懂了。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一下子想起好多事：
陈老师在走廊上递给他酸奶。
陈老师让他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问。
陈老师出发前冲他笑着说“有什么事安全回去了再聊”。
他想起自己刚才差点被什么东西拉走的感觉。
他想起陈老师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温度。
他想起陈老师说的那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想起自己还没跟陈老师说的话。
他想起书包里那张全家福。
他想起妈妈说“你爸爸不要我们了”的时候那种心里塌下去的感觉。
然后，在雾气和黑暗中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老师不会不要他们。陈老师是那种不会抛弃他们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像爸爸。不是的！
他把口袋里的照片攥得起了褶。他跟自己说：我得回家。我要回家告诉妈妈，不是所有人都会走！
陈老师笑了一下。不是壁画上那种笑，是他自己的笑。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就像每次在课堂上讲了个笑话、等着大家跟着笑的那种样子。
孟老师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手重重地按在陈老师肩上。
就在这时，陈老师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林小禾后来问过孟老师那是什么，孟老师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她。陈老师说的是：“按说好的来。你走。”
然后陈老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过身，使了一把大力气，把孟老师推回了屋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楚：推，退，侧身——就像一个武功娴熟的高手。
然后独自一个人挡在了后墙豁口前！
“陈渡——”孟老师的嗓子几乎撕裂了。
“带他们走！”陈老师没有回头，“你答应过我的。走。”
那声音稳稳的，就跟平时教大家怎么写实验报告一样稳。
孟老师知道，陈渡说得对。那个赌注必须有人去下：他必须相信外面那个巨大的存在是有智商的，能看见，能判断，能上当。它看见屋子里的人还站着，就会以为所有人都还在。它会冲着这个人来，而不是去追那几个已经在雾里跑远了的影子。而孟老师必须带着孩子们离开，因为他能开车，他在最慌乱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孩子们需要他。陈渡把这个最安全的位置留给了他。
所以他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转过身，跟上了孩子们。
雾从墙缝里涌进来。村民们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老大爷迈着佝偻的步子，已经走到离陈老师三步远的地方，伸出了手。他的样貌还算是人形，但脸白得可怕，就像一团褶皱的白面粉，没有一丝血色，可嘴唇和眼睛却都是血红血红的，从眼窝里汩汩淌出两道血泪，嘴扭曲成一个极致的微笑，手指不正常地长，指甲是灰白的。
老大爷的手在伸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伸。然后，他把头偏了偏，把脸错开。他不想让自己的眼睛正对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这是他今夜，在意识被彻底吞噬之前，能为他们做到的最后一点事。
就像把柴放在他们门口，让他们看到村志，给他们送茶水，在祠堂门口放他们走，隐晦地警告他们那样……
陈老师没有后退。他站在豁口正中间，让自己在昏暗的光线里尽可能显眼。一个孤零零的人，挡在一间正在崩塌的屋子里，面对着一团浓雾和一群不再是人的人。
他最后做了一次那个手势：朝着背后的大门外面。朝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
他敲了两下胸口。
那是大家最后一次看见他。
周逸帆拽着林小禾往山上跑。赵新阳紧抓着周雨桐的手，周雨桐紧握着李婉的手，跑在后面。赵新阳边跑边回头，嘴里嚷着：“孟老师！孟老师你快跟上！”他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又尖又远。
林小禾被周逸帆拽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底下的落叶滑得要命，她连着踩空了好几次，但没有甩开周逸帆的手。她自己也很意外：她的腿是软的，手也在抖，但脑子里那块最乱的地方反而安静下来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李婉在身后哭，听见周逸帆一边跑一边用力吸鼻子忍住眼泪。
她忽然想，我们都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了现实里。
他们还在跑，还在往前，还有人需要拽着，还有人需要推一把。
孟老师跟上来了，脚步很重，喘气粗得不像样。
李婉一路上都在哭，哭声在雾里越来越远。
跑出去很远，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巨响，是很多东西一起坍塌下来的声音。之后是一片极亮的光，从雾的最深处打出来，把整片山林的影子都照歪了。
然后是一阵低吟。响了很久很久，像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唱一首没有歌词的哀歌。那音调孤独、悲伤。就像一个背井离乡，永无归期的人在呻吟。
陈渡的计划奏效了。没有“人”或什么东西追上来。
车子还停在村口。孟老师拉开车门，把大家一个一个塞进去。他的动作很机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安全带。”他说，嗓子沙哑得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车子发动。雾还是浓，但比村里薄了些。孟老师双手抓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他开得很慢，一档一点一点往前挪，车灯在雾里什么都照不到。但他没有停，也没有犹豫，沿着来时的路一直往前。每过三秒，他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节奏。
没有人说话。后座上，李婉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手势：敲两下胸口，指向空气。她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还亮着，信号格还是空的，但时间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着，像某种不声不响的、不肯停的东西。
五公里。十公里。
雾越来越薄。前头出现了路牌。
李婉忽然觉得手腕震了一下。她低头去看：手表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提醒，信号已恢复。她盯着那几个小字看了很久，没跟任何人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屏幕，好像怕它又不见了似的。
孟老师把车停到路边。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起伏，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摘下眼镜，使劲揉了一下眼睛，重新戴上，转过头看后排。
“都还好吗？”他问。
没人回答。
他一个一个检查，确认安全带都系着，身上没有伤。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喂，我是孟知秋。有一个紧急情况要汇报……”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撑住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赵新阳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周逸帆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什么都没说。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照片。海边的三个人笑得很开心，阳光铺满海面，到处亮堂堂的。他不知道那个笑容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自己得回去试试。
那句话他在心里练了好多好多遍，一直不敢说出来。但现在他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