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几乎是跑着下山回村的。
林小禾跑在队伍中间,脚底下被树根绊了好几下,每次都差点摔了,又硬撑着没停。她怕得要命,石像那些空空的凹槽还在她脑子里转,老大爷和那些村民的那种笑怎么也甩不掉。但她看见前面的周逸帆跑得更猛,像是憋着一股劲,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得比大家都猛。
后面的李婉喘气喘得像拉风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周雨桐一只手拽着李婉的胳膊往前跑,嘴里还不停地念着“快到了快到了”,不知道是在安慰李婉还是安慰自己。
赵新阳跑在最后面,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他也顾不上拽。他跑得不算慢,但步子有点乱,好几次踩进落叶堆里差点崴了脚。平时那张嘴一刻都停不下来,这会儿啥都顾不上说了,只有粗重的喘气声。他时不时回头往身后看一眼,密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每回看一眼,就回过头来跑得更快一些。
林小禾忽然觉得,自己能做的就是别掉队。不掉队,就是帮忙了。
回到老学堂,两位老师开始收拾东西。孟老师动作很快,不再像平时那么从容了,一边收一边看窗外;陈老师也在一股脑地往背包里塞东西,嘴里还不停安慰大家,说没事没事马上就走。
赵新阳在旁边帮忙塞东西,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零食往李婉包里塞了一袋:“给你给你,补充体力,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李婉被他逗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接过零食,骂了他一句“谁哭了”,声音带着哭腔。赵新阳没再贫嘴,只是又往她包里塞了一包纸巾。
可东西还没收完,外面就变了天。
天忽然黑下来了。外面弥漫着一种怪怪的灰黄色,像隔着一层旧纱布看东西。雾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里涌出来,又浓又白,眨眼的工夫就把整个村子裹住了。
“起雾了。”周逸帆站在门口说。
孟老师冲到门口看了一眼,眉头紧了。他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快步走到停车的地方,发动了车子,发动机运转正常,但能见度连五米都不到。
他回来的时候嘴角紧绷成了一条缝。“走不了。这个能见度开山路,跟闭着眼睛开没区别。”
沉默了一下,陈老师忽然笑了,是那种硬挤出来的轻松。“看来咱们得多住一晚。没事,明天雾散了就走。”
他又做了那个手势。这回只有周雨桐勉强回应了一下。
周逸帆看着那个手势,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他想起来陈老师说的,什么事等安全回去了再聊。他忽然很怕,怕那个“安全回去”不会来了。
但他怕的不只是这个。还有一件他不敢跟任何人说的事:从祠堂回来以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是自己……好像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很细很细,一直在震。震得他想吐。
孟老师把大家叫到一起,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得很快:“听好。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五个人必须待在一起,不能分开。不要跟村里任何人说话。如果有敲门,不管说什么,不开。记住了没有?”
大家点头。
赵新阳这回没有插嘴。
孟老师拍了拍陈老师的肩膀,转过身去。
天还没黑透,村子就变了样。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一盏红灯笼。不是纸糊的那种,是布做的,颜色是一种暗沉沉的锈红,看着就不舒服。每盏灯笼底下都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在守着什么。
赵新阳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把脸缩回来说:“这阵仗比咱们学校文艺汇演排得还齐。”他想用平常的玩笑,把那股从脚底往上窜的冷意压下去,但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个人接话。
周雨桐把李婉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李婉缩在她怀里,盯着窗户外面那些暗红色的灯笼,手指不停地绕着腕上的表带,一圈又一圈。
远处又响起那种念诵声。这回不光是念诵了,还夹着别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石头刮着石板。那首童谣也跟着回来了,一遍又一遍,循环着唱,声音越来越近:
烟岚村,烟岚村,
大雾来仔覅开门。
天浪星子眨眼睛,
地下影子呒没根……
两位老师把孩子们聚到屋子正中间。孟老师挪了一张课桌顶住门,又把窗户从里面闩好,检查了每一条缝。陈老师坐在孩子们中间,挨个看他们的脸。
“别怕。”他说。但这次他没有做那个手势。
天全黑了。灯笼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墙上映出一块块暗红色的光斑。念诵声越来越近,大家听清了:是一个字,反反复复念着。那发音怪得不行,不像任何已知的语言,每一个音都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含含糊糊,但又隐约能听出规律:三长一短,停,再三长一短。
李婉又哭了,小声地、一抽一抽地哭。周雨桐紧紧抱着她,自己也在抖。赵新阳缩在旁边,嘴唇发白,嘴上却还在念叨:“这念的什么咒语,比我奶奶念经还熟练……”声音越来越小。
周逸帆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咬着牙没出声。他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照片,相纸被汗浸得有点潮了。
他忽然想,要是回不去了,妈妈会不会以为他跟爸爸一样,也不要她了?不行。他得回去。
林小禾坐到了他旁边,把背包里的水壶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一声不吭。
可是那个念诵声一直在往周逸帆的脑子里钻。不光是耳朵听到,更像是直接绕过了耳朵,贴在脑仁上念。他使劲摇了摇头,想把声音甩出去,但声音不在耳朵里,在更深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里那张照片变得越来越远,好像不是他攥着照片,而是照片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攥着他……不对,是有什么东西从照片背面透出来,顺着指缝往手腕上爬。他把照片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戳穿相纸。爸爸妈妈的脸在指腹下面变皱,可他不敢松手。
念诵声还在继续。三长一短,三长一短……
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节奏他听过。是以前在家里,夜里,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妈妈在隔壁房间里哭,哭声停一下又响起来,停一下又响起来:三长一短。跟这个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逸帆就愣住了。一种奇怪的平静涌上他的身体。好像忽然之间想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原来如此,原来妈妈早就听过了。原来所有的事都是连在一起的:爸爸走了,妈妈哭了,雾里东西借魂灵……
是不是借魂灵后,就再也不会有烦恼了,爸爸和妈妈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林小禾一直挨着周逸帆坐着。她注意到他的身体在抖,从上到下都在抖。但不像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像有一股看不见的电流在身体里来回窜。她偷偷看了看周逸帆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对面的墙,就像要看透墙后面的什么东西。嘴唇在微微动着,好像在跟着外面的念诵一起念,只是没有声音。
林小禾心里一阵发毛。她伸出一只手,小心地碰了碰周逸帆的胳膊。“逸帆?”她小声说。
周逸帆没反应。他的身体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逸帆!”林小禾用力推了他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来。那一瞬间林小禾差点叫出声——周逸帆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发灰,但嘴角在往上翘,好像在“笑”,像极了白天壁画上那些人的嘴角,更像极了那些村民的笑,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了起来!
然后他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看着那面墙。
林小禾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她猛地抬头去看陈老师,发现陈老师已经在看这边了。
陈老师也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挪过来,在林小禾旁边坐下,和周逸帆挨得很近。此刻他没有慌乱,安安静静地坐着,肩膀松松地挨在周逸帆肩膀上。
“逸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天。
周逸帆没有回答,嘴唇还在动。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就像平时在课堂上讲一道题,笃定而清楚。
“逸帆,你家里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周逸帆的肩膀猛地一僵。
“你爸妈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得很稳,“你妈妈很难过,你也很委屈,我都知道。你觉得爸爸走了就是不要你了,所以你一直撑着,在学校不说话,在家里也不说话。你怕再给别人添麻烦,怕再被丢下。可是逸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哭,不是因为你;爸爸走,也不是因为你。你还是他们的孩子,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周逸帆的嘴唇停住了。林小禾看到他的睫毛在抖。
陈老师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像是在课堂上讲一个早就准备好要讲的知识点。
“你口袋里那张照片,你带着它,是因为你怕那些好的东西再也没了。但它还在。妈妈还在。你还在。有些东西会碎,但不会消失。你信我。”
周逸帆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攥住了那张相纸。
林小禾在旁边听着,她咽了口口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屋里却很清楚。
“周逸帆,”她说,“你上次发现的暗红色苔藓,孟老师说回去要查资料的。你不是说想自己查一下看是什么种类吗?你还没查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语气尽可能地平常,好像就是课间随便聊一句天。
周逸帆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但陈老师感觉到了。
陈老师没有停,他继续说着。手指在自己胸口轻轻敲了一下:“你听见了没有,你的同学在跟你说话,林小禾在跟你说话。”
陈老师看着他,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些事不用自己一个人扛。摔了就是摔了。疼了就是疼了。你身边有人。林小禾在跟你说话。你妈妈在等你。我也在,大家都在!”
周逸帆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彻底停了,不再跟着那些声音念诵蠕动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照片,一下,又一下。相纸上三个人的笑脸被反复摩挲着,有一点暖。
陈老师收回手,然后他做了那个手势:两根手指,敲了两下胸口。然后指向周逸帆。
没有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像在重复一个说过一百遍的约定。
周逸帆的嘴角放松了下来,回到了一个正常孩子的嘴角该在的位置。他转过头看着陈老师,看了很久,好像刚从一片雾里走出来,认了半天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陈老师。”他哑着嗓子说。
陈渡没有说话,只是把按在周逸帆肩膀上的手收回来,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陈老师回头看了大家一眼。
暗红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已经笑不出来了,但还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又做了那个手势:两根手指敲胸口两下,指向大家。
“相信我。”
大家点头。
赵新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开口说:“陈老师,我以前跟我奶奶去庙里求过护身符,回头我也给你求一个。”他的话听着像玩笑,语气却一本正经。
陈老师冲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孟老师忽然站起来,走到陈老师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陈老师摇了摇头。孟老师又说了句什么,陈老师还是摇头。
孟老师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有一点红。
念诵声在某一刻突然停了。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更响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人声,是一种震动。很低很低,像大地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屋子在抖,细细的灰从窗框上簌簌往下掉。
林小禾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雾已经浓得不像雾了,像某种有软有硬的东西,挤在窗外,能用手抓住似的。但雾的深处,有一个更大的影子。那是什么形状,她说不出来。它好像在动,又好像没动。雾气围在它周围,就像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她不敢再看了,低下了头。
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像是敲门的人在故意压着力气。
“外面是谁?”陈老师的声音还算稳,但握着手电筒的手在抖。
门外没有回答。又一阵沉默。
然后,所有的灯笼同时灭了。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灭了,像有人按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
黑暗中,笑声从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了起来。
那笑声让人一下子就联想起了壁画上的那些人,和那些村民。那种笑的感觉,正是像有什么东西把嘴角硬生生提了上去,眼眶里却什么都没有,跟在祠堂墙上看到的那一张张空洞的面孔,透着一模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