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在上午。
出发时孟老师说了几句急迫的话,但一走进古道,大家还是被遍地的苔藓吸引住了。陈老师说昨天那条路才走了一半,今天想再往深处探一段,说不定有新发现。孟老师看了看天色,犹豫片刻,说:“速去速回,不要走太深。”
赵新阳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子,嘴里絮絮叨叨,就像老先生说评书似的:“我跟你们说啊,等咱们这趟回去,这报告一交,展板一摆,嘿!那可就是全校的明星小队啊。到时候别的班问起来,你们就说,这烟岚村探险哇,那可是九死一生……”他回头看了看大家的表情,收住了话头,“呃……行吧,目前还没到九死一生,但也挺刺激的对不对?”
周雨桐这回倒是没有批评他,只是说了句:“你省点力气,待会儿还要赶路。”赵新阳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周逸帆,嬉皮笑脸的说:“你听见没?班长让我省点力气,她居然关心我哟。”周逸帆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前方密林里忽然露出一角石墙。
那是一座祠堂。很小,全用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字,已经风化得认不出来了。怪就怪在这座祠堂孤零零地杵在密林深处,没有院子,没有围墙,周围也没有路,像是被人故意藏在这里的。
陈老师放下标本夹,惊奇地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祠堂?”
孟老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绕着祠堂走了一圈,又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结构,然后说:“不对。正常的山间祠堂必须有院墙和前坪,这是最基本的形制。这个更像是……”他顿了顿,“后来改建的。或者说,本来就不是给人用的。”
赵新阳站在祠堂门口,往里探了探脑袋,缩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里面好黑,”他说,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高了,“这什么味儿啊……谁先进?”他回头看了看大家,发现没人动。
陈老师走过去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楚:祠堂正中供着一尊石像,一人来高。造型说不出的奇怪,不是佛像,不是道像,也不是人形。第一眼看过去,林小禾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
石像的身体乍一看像一条盘着的蛇,但再看又不像。有鳞片,可鳞片的排列方式和蛇完全不一样,倒有点像她之前在科普书上看到的某种节肢动物的甲壳纹理。上半身微微昂起,脖子那里分叉出好多细长的“肢”,说是触手也不像,说是翅膀也不对,密密麻麻地张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上去像一棵倒着长的枯树。
最不对劲的是头部。那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上面没有眼睛、鼻子、嘴,只有许多深深浅浅的凹槽和孔洞,排列得毫无规律,却让人有一种错觉:它在看人。
更诡异的是,石像表面有一道旧裂痕,从头部一直裂到腹部,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裂痕边上泛着暗灰色,和周围的石料颜色不一样。裂痕周围的石面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裂缝里渗出来过,把石头表面给腐蚀了。
石料的颜色本身也不对,一种奇怪的青色,手电筒照上去,光好像不是被反射回来,而是被吞了进去。
赵新阳站在石像跟前,仰头看了看,说:“这个……雕刻得还挺抽象,现代艺术,你们懂吧?呵呵……”但他的腿在抖,林小禾离他近,看得一清二楚。
孟老师走到石像跟前,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他用手指蹭了蹭基座上的纹路,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不是本地常见的青石,”他自言自语,“倒像某种玄武岩,但纹理完全不对。而且这个颜色……”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基座,侧耳听回音。站起来以后,他对陈老师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的孩子们还是听见了:“里面有空洞。这下面还有空间。”
他又凑近那道裂痕,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仔细观察缝隙边缘的痕迹。看了一会儿,他把放大镜收起来,退后一步,脸色不太好看。
“这道裂痕是外力造成的,”他说,“而且时间不算特别久。大概几十年。有人用东西砸过这尊像。”
陈老师也凑过去看。林小禾把目光挪开,发现石像前面有个石香炉,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最上头有几根香,看着不算特别旧。
地上还有拖曳的印子,几道暗褐色的痕迹从门外一路拖到香炉前面,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反复拖来拖去。
有人来这儿上过香。而且不止一次。
祠堂墙上画着一组壁画。那壁画一看就很有年头了,不知是什么朝代的,颜料已经褪得厉害,大片大片地剥落,剩下的部分也模糊不清,只能大致辨认出一些轮廓。
壁画的风格很古老,线条粗朴,设色单调,和后来寺庙里常见的彩绘完全不是一回事,倒有几分像博物馆里展出的上古岩画。看上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画的,没有什么近代修复的痕迹,墙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和细密的蛛网,不知道在这深山老林里默默地挂了多久。
画的内容,勉强能看出来:
一群人匍匐在地,朝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叩拜。那阴影的轮廓早已模糊不清,不知是颜料脱落还是原本就没画出具体形状。画师在阴影边缘勾了许多不规则的线条,像翻涌的雾气,又像从那阴影本体里蔓生出来的什么东西。
后面的画面更加斑驳难辨:那些人似乎在做什么仪式,有人捧着某样东西走向阴影。然后是阴影笼罩了整个画面。
最后一幅画里,那些跪拜的人站起来了,但他们的身体变了样,有的人背上长出了东西,有的人四肢扭曲得不像四肢,有的人头颅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壁画虽然模糊,但人物的表情却异常清晰,就像表情被画上去的年代和壁画不是同一个时期。他们都被画成在笑。那笑容被描得很用力,嘴角高高翘起,但眼眶里空无一物。
李婉拽了拽陈老师的袖子,声音发颤:“陈老师……这是什么啊?”
陈渡没有回答。他站在壁画前一动不动,表情很复杂,像是困惑,像一个碰到了一道解不开的难题的人。
他忽然回过头,看了孟老师一眼。
“知秋,其实村志里还有一句:‘祠中有物,无名无相’。”
孟老师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大家转过头。是那个老大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们集体围成了一个弧形,把祠堂门口堵得死死的。
但那个弧形有一个缺口。很小,就在老大爷自己的左手边,正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老大爷开口了,嗓子还是那么哑:“你们不该来这里。”
“不好意思,”陈老师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我们只是看到这个地方,好奇……”
“今晚是祭日。你们今晚之前离开。”老大爷打断他。他的声调很平,但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之前”这两个字,他是几乎用了力气在说的。仿佛这两个字比别的都重要。
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大家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表情。
是笑。
嘴角使劲往上翘,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光是老大爷,所有村民的脸上都露出了这个表情。
幸好他们没有一直堵在门口。片刻,老大爷转过身去,带着那些村民消失在了密林里。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飘飘忽忽地落在古道上的枯叶中间:
“晚了,就走不了了。”
赵新阳等那些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道:“我现在开始怀念那几个站在路边不说话的了,至少他们没对着咱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