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老学堂的时候，所有人都还躺在睡袋里发呆，安静了很久，像是在各自回味。
陈老师起得比平时都早，他脸色很差，眼底下两团乌青，话也比平时少了。孟老师守过后半夜，打着哈欠，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睡好。
孟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明显加快了。他说后半夜他听到了些动静，总觉得村子深处有东西在走动，脚步很轻，绕着老学堂转了好几圈。他和陈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在孩子们面前多说。
赵新阳从睡袋里爬出来，顶着一头乱毛，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这一觉睡得……我做了个梦，巨离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孟老师的声音盖了过去：“上午再去采一轮标本。”孟老师站起来，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商量，“中午之前必须走。”
大家都点头。谁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
可还没等出门，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昨晚那种平直的调子，是一首童谣。声音从村口那边传过来，听着像是几个小孩在唱。但仔细听又不太像小孩，太齐了，齐得不像是人唱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统一放出来的。可烟岚村这种地方，哪来的录音设备？
那首童谣用的是浙东那边的方言，有些字听不太懂，但声音太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贴在耳边唱的。林小禾后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把能记住的几句写了下来：
烟岚村，烟岚村，
大雾来仔覅开门。
天浪星子眨眼睛，
地下影子呒没根。
……
阿娘叫，阿爹寻，
寻来寻去少个宁。
勿是走丢勿是藏，
是雾里东西借魂灵。
……
月光光照地堂，
照牢祠堂影成双。
一个影子咧啷拜，
一个影子咧啷墙。
……
小娃娃，快眼长，
长到月半好献飨。
眼睛闭牢覅克相，
相过就搭阿拉一个样。
最后一句唱完，声音忽然停了。然后是一阵轻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从每一扇门后面同时透出来，很短，就那么一阵，然后没了。孩子们惊慌地四处查看，却根本找不到是谁在唱在笑。
李婉“哇”地哭了。周雨桐也吓得发抖，但她还是伸手把李婉紧紧搂在怀里。赵新阳的脸色也变了，平常吹牛的那股劲全没了，声音都尖了一个调：“这这这……这是广播体操还是什么？谁家放的音乐？”他下意识地往周逸帆旁边挪了半步，挪完之后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
林小禾也觉得头皮发麻，但她没有哭。她平时不算胆子特别大的那种女生，可也说不上胆小，就是那种不容易被吓哭，但也绝不会第一个冲上去的人。此刻她站在李婉旁边，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周逸帆也没有出声。他盯着窗户外面，嘴唇还是和昨晚一样抿得紧紧的。那种笑声，让他想起了一些不愿想起来的东西：爸妈吵架过后，爸爸摔门出走后，妈妈在隔壁房间那种压抑的、神经质的、若有若无的“嘿嘿嘿”的笑。那笑声比哭还让人难受。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照片的边角，指腹摸到光滑的相纸面。
爸爸知不知道我在这儿？他突然想，如果我走丢了，爸爸会来找我吗？
陈老师蹲下来，把大家拢到一起。他自己也有点紧张，可脸上还挂着笑：“别怕别怕，哪个村子没有几首吓小孩的童谣？咱们小时候不也唱什么‘红眼睛绿眉毛’嘛。”
他做了那个手势：敲两下胸口，指向大家。
“相信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逸帆身上。周逸帆的脸色很难看，好像这首歌碰到了他心里的某个旧伤口。陈老师看了他两秒，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劲儿很轻，手心很暖。
“逸帆，”他压低声说，只有周逸帆能听见，“有些事会过去的。不管什么事。”
周逸帆抬起头，看着陈老师的眼睛。他不知道陈老师是怎么猜到的，他从来没跟学校里任何人讲过家里的事。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说没说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某个人在背后默默关心着他。
出门的时候，周逸帆犹豫了一下，走到陈老师旁边，小声说：“陈老师，要是……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陈老师低头看他，笑了一下：“那就等咱们安全回去了再说。在路上说，我请你喝可乐。”
“好。”周逸帆点点头。他忽然觉得，就为了那瓶可乐，他也得安全回去。
孟老师一直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没有回头。等陈老师把孩子们都安抚好了，他才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的话：“行李不要打开了。水壶灌满，干粮随身带。现在去采集，十一点之前必须回来。”
“十一点？”陈老师抬头看他。
“中午之前必须走。”孟老师的语气依旧很平静，“这个村子不对劲。从我们进来开始，没有听到一声狗叫，没看见一个孩子，墙上什么都没有。昨晚那阵歌声，刚才的童谣，这些村民的反应，都很怪。不管这里在发生什么，我们不能等到天黑再走。”
孩子们愣了一下。赵新阳张了张嘴，大概想说句“孟老师你别吓我”，但对上孟老师的眼神之后，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把水壶塞进包里。
大家准备出门的时候，老大爷又来了。他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老学堂外面的石板路上，手里提着一个热水壶。壶是很旧的那种搪瓷壶，外面磕掉了好几块漆。他把壶放在门槛外面的石墩上，往后退了两步。“早上凉，”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老学堂的方向，说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话。陈老师只隐约听见后半句：“早点走，天变得快。”
陈老师追了两步，想多问一句，但老大爷已经拐过墙角不见了。他回到门口，弯腰试了试壶里的水：是热的，烧开的，不烫嘴但也不凉。
赵新阳看了看那壶水，又看了看老大爷消失的方向说：“这大爷真的不是退役特种兵吗？神出鬼没的。”没人接他的话。陈老师把水壶拎进屋里，给大家的水杯都倒满了。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