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事,是从那阵歌声开始的。
大概晚上八九点钟,大家刚吃完干粮,篝火烧得正旺,那声音就从村子深处飘过来了。
一开始很轻,还以为是风声,后来慢慢清楚了,是好多人在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声音搅在一起。但那个调子很平,没什么起伏,不像正常唱歌那样有高有低。从开头到结尾几乎就是一个调,只在固定的一个地方往下沉一下,然后又弹回来,像一条线被拽了一下又松回去。
更怪的是拍子。不是四四拍也不是四三拍,说不上来的一种节奏,好像多了一拍,又好像少了一拍。你听着听着,心跳会不自觉地想去跟上它,但就是跟不准,跟了几下就觉得胸口发闷。
大家听不清歌词,只能隐隐约约抓到几个字——好像是方言,又好像不是。有一个音节反反复复地出现,听着像“niàn”,又像“yàn”。
赵新阳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听了半天,嘀咕道:“这歌……比我上音乐课唱的还难听。”
周雨桐皱着眉低声说:“难听倒不算是难听,就是说不出来的怪。”
李婉缩在自己的睡袋里,紧挨着周雨桐。她的脸半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攥着腕上的手表,指节微微颤抖。周雨桐看了看她,伸过手去,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李婉顺势靠了过去。
林小禾也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但她没有出声。她悄悄看了看周围,周逸帆坐在角落里,手里不经意间攥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双唇抿得紧紧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去问,只是把自己那瓶还没开的矿泉水推到了他手边。
“可能就是本地的民歌吧,”陈老师说,不过语气里没什么把握,“山里有些村子有这种传统,调子简单,一代代口头传下来的。咱们做苔藓调查,顺便听一段民俗音乐,也算是意外收获嘛。”
他笑了笑,看向孟老师。
孟老师一直侧着头在听。他抿着嘴唇,双眼微微闭着,像是用尽全力在辨认什么。篝火在他镜片上跳来跳去,照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歌唱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停。停了以后,村子就掉进了一片极深的安静里,连虫叫都没了。
大家陆续躺下睡了。
“睡吧。”孟老师站起来,把篝火拨散了。他跟陈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轮流守夜,陈老师守前半夜,他守后半夜。
大家钻进睡袋。陈老师坐在门口的课桌旁边,手电筒照着地面,偶尔翻一翻白天的标本笔记。
林小禾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是木柜门被打开的动静。她眯着眼看过去,看到陈老师站在墙角那个旧木柜前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大概是守夜太无聊,随手翻翻旧东西吧。她没多想,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
但她后来才知道,那可不是因为无聊。
陈老师后来只跟孟老师一个人说过:在大家睡着以后,他隐隐约约听到木柜那边有响声。好像是纸页被翻动的沙沙声,很轻很轻,可在那极安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屋里明明没有风,柜门却自己开了条缝。他走过去查看,发现柜子最里面有一个暗格,格子里放着一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没有字。打开看,里面的纸又黄又脆,第一页用工整的毛笔小楷竖排写着四个字:“烟岚村志”。
陈老师借着手电筒昏暗的光,翻开了它。
关于他看到了什么,他没有跟孩子们提过一个字。但很久以后,林小禾看到了陈老师在笔记本里夹着的纸,上面是陈老师从村志上匆忙抄下来的片段。字迹潦草,看得出当时手在抖。那些文字她后来反反复复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印在了心里。村志里记的东西不止一桩,横跨了好几个朝代,每一段都让人细思极恐:
烟岚村,原名渔溪村。村故有旧民,不知其所从来,亦不知所终。后吴越之民移居于此,因袭其业。村中有祠,盖旧民所立也,不知所祀。父老相传,祠中有物,无名无相,以雾为体,以影为食。岁一祀,以牲醴飨之,否则雾起而人相继迷失。
明万历四十七年,雾大至,村人半数不知所终。生者梦中皆见一物,莫能名其状,醒而相顾失色。
又,凡入村者,七日之内必与村人无异。其始也,言语渐少;其继也,面目渐平;其终也,笑而不言,不复识旧人。
或曰:此物能仿人声形,入梦而取人神识。识既被取,则形存而神不存矣。
除了这段内容,另外还有一页纸,也是从村志里抄的,是更久以前的事:
东汉汉安二年夏,有星陨于渔溪村北山中,其声如雷,光照十里。村人往视,见地陷数丈,中有异物,形如巨卵而软,色青黑,触之微温。时值大饥,村人以为天赐,争割其肉以食。肉白如脂,味甘,食者皆称美。
当夜,食肉者皆梦见大水,水中有一物,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遍体生目,目皆向我。其中有十六人自此不复醒,口角含笑,如入美梦。醒者亦渐生异变,肤色日淡,畏光,喜阴湿,言语日稀。至秋,十六人之尸一夜尽失,村中犬皆不敢夜吠。
自此,村中祭天改为祭星,立祠于陷坑之上。每岁星陨之日,以牲醴献于祠中。祭日必有雾,雾中必有异声。凡有外人误入祭所者,皆不得归。
陈老师当时将一部分村志给孟老师看了,虽然他们一时无法理解里面讲的内容,但“面目渐平”、“笑而不言,不复识旧人”、“遍体生目,目皆向我”,光这几句,再配上白天那些村民面无表情的脸和空洞的目光,让他们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而陈老师看到的还要更多:他那张抄下来的纸上,还写着“祠中有物,无名无相,以雾为体,以影为食”。他还没把这个告诉孟老师。
孟老师看完陈老师发现的部分内容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陈老师那样脸色发白,而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像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验证什么东西。
“陨星……分食……集体幻觉……”他低声念叨着几个词,然后抬起头来,“陈渡,如果村志的记载哪怕有百分之一是真的,那这里的情况绝不能用‘民俗’来解释。陨石可能携带了某种地外有机物质,村民分食以后……”
他没说完,自己把话咽了回去。沉默了几秒,他说:“存下坐标没有?明天一早就走。苔藓的事先放下。”
陈老师把那两页纸抄下来,折好,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他的手有些抖,但动作很轻很轻,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门外,不远的地方,一个佝偻的背影,在黑夜中晃动。他似乎在用力张嘴,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晃荡,又为什么要让那本村志留在那里:按道理,它应该被烧掉。但它还在,它被人翻开了。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得像雾一样,只剩下一个朦胧的方向:让人看见。只要有人看见,也许就不一样了。但这个念头太微弱了,微弱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后半夜,大家做了梦。梦境彼此不知道,却大同小异。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梦:说不上恐怖,没有任何妖魔,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梦里天是朦朦胧胧的蓝色,像暮光未散、夜色将至的临界,四处夹杂着一团一团的黄色云块,在天上缓缓翻涌。脚下没有路,也没有方向,天地之间无限寂寥,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披着亘古的寂寞。
然后那种孤独感就涌上来了:没有来由的,极深极深的孤独,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掏。紧随而来的是极度的悲伤,是恐惧,是知道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却无处可逃的绝望。想回一个叫“故乡”的地方,但不知道“故乡”在哪里,只能茫然地站在无垠的昏光里,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影子在动——像是一群东西在举行仪式,为自己而做的仪式,却丝毫带来不了一丝安慰,只有更深的抑郁弥漫在心头。
然后梦境忽然换了。换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那里没有天空,所有东西都是扭曲的——像隔着水看,光在水中一折,形状就变了。有不认识的建筑,有不像植物也不像动物的东西,弯弯曲曲地立在模糊的视野里。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出像什么:好像苹果烂了的甜味,又像铁锈的气味。可是在这个地方,心情反而安宁极了。先前那个梦里的悲伤和孤独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全和温暖,像回到了母体,像终于被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接纳了。
仿佛这个怪异而扭曲的地方,就是魂牵梦萦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