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大,大概二三十户人家,房子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黑瓦白墙,不过墙早就不白了,灰蒙蒙的,像被烟熏了好多年。村口有棵大樟树,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抱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地。
奇怪的是,村子这么大,却看不到什么人。
大家下车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按理说这时候村里应该热热闹闹的,可整个村子安安静静,连声狗叫都听不到。有几户人家的门敞着,能看见昏暗的堂屋里摆着桌椅,但人影一个都没有。
赵新阳把背包往肩上拽了拽,环顾一圈,说道:“这村子怎么跟地震逃难后似的,人都在哪儿呢?”
周雨桐立刻就批评他:“别乱说话,注意礼貌。”赵新阳耸了耸肩,没再吭声。
李婉站在林小禾旁边,不自觉地攥住了她的袖口。林小禾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挣开,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有人吗?”陈老师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阵,旁边一扇门里才探出一个脑袋。是个老大爷,佝偻着背,脸皱得跟核桃壳似的,眼睛很小,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走出来。
“你们……找谁?”大爷的嗓子很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陈老师迎上去,说他们是来做课外研学的,想在这里住一晚。大爷听是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点一下头。等陈老师说完了,他才开口:“住可以,村东头有间老屋,以前是学堂,现在没人用,你们收拾收拾就能住。”
“谢谢您。”孟老师走上前,“请问村里其他人呢?我们想找村委报备一下。”
大爷看了孟老师一眼,那个眼神像看一个问了不该问的事的人。然后他把目光挪开,说了一句:“都……在忙。”
说完就转身回屋了,门吱呀一声关上。
赵新阳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大家,压低嗓子说:“这大爷,搁《王者荣耀》里就是那种隐藏大佬——看着像个青铜,其实是个王者。”周雨桐白了他一眼:“少玩点游戏。”赵新阳咧嘴一笑:“班长你又管我,我这是文化熏陶。”
陈老师招呼了一声,带着大家往村东头走去。
村东头的“老学堂”是间挺大的屋子,里面有几张破旧的课桌和一块黑板,角落里堆着杂物。一看就很久没人来过了,灰积得很厚,黑板上的漆皮都翘了起来。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木头柜子,门扇半开,里面塞着些发黄的旧报纸和杂物。
陈老师带着大家简单打扫了一下,把睡袋铺在地上。
“条件艰苦是艰苦了点,但这才叫户外研学。”陈老师笑着说,又做了那个手势,敲两下胸口,指向大家。
赵新阳把睡袋往地上一摔:“这有什么的!想当年我跟我爸去乡下,住的地方比这个破多了,连屋顶都……”他环顾一圈,“行吧,这个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这才是探险的味儿嘛!”
林小禾在旁边铺着自己的睡袋,转过头看了一眼赵新阳的睡袋,说:“你先把睡袋正反面搞清楚再说。”赵新阳低头一看,还真是反的,悻悻地翻了过来,嘴里嘟囔着:“细节,细节不要在意。”
李婉本来有点紧张,被这两个人一来一回逗得放下了心。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屏幕还是灰的,没有信号。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试着不去想这件事。
孟老师在角落里蹲着检查那个旧木柜。他把里面的杂物一样样拿出来翻了翻,确认没什么危险的东西,又把柜门合上了。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大家别乱动柜子里的东西,灰太大,对呼吸道不好。”
收拾好了,两位老师就带着大家出去找苔藓。
村子三面都是山,山脚有一条小溪,后面是一条古道,往更深的山里去的。
古道两边长满了他们要的各种苔藓,孟老师负责教采样方法,怎么不伤着苔藓的根茎完整取下来,讲得很细,一步一步示范;陈老师就在旁边认种类、讲故事,两个人一唱一和的,配合得很好。
“这个是白发藓,你们看它叶片尖上是白色的,像不像白发魔女?”
“这个叫地钱,”孟老师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是最原始的苔藓种类之一,属于苔纲地钱科,在植物演化史上地位非常特殊。你们看它这个叶状体的结构,和大部分植物都不一样——没有真正的根茎叶分化,已经在这个地球上活了四亿多年了。”
赵新阳蹲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拿着放大镜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孟老师,我鉴定了一下,这块石头上的苔藓,种类非常明确:绿的。”
孟老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新阳自己先绷不住了,嘿嘿笑起来:“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就是活跃一下学习气氛。”
周雨桐在旁边蹲着认真做笔记,头也不抬地说:“你与其活跃气氛,不如多采几个样本,回去要写报告的。”赵新阳叹了口气,冲林小禾做了个鬼脸:“林小禾你看见了吧,咱们班长将来肯定是个科学家,或者教导主任,或者科学家兼教导主任。”林小禾抿着嘴没接话,低头继续采自己的标本,但嘴角是弯的。
大家忙着采样,干得挺起劲,一共采了二十多份标本。周逸帆也跟着忙活起来,慢慢地话多了一点。他还发现了一种很特别的苔藓,颜色不是绿的,是暗红色的,贴在石头上像一小片凝固的血。可周围没有相同特征的苔藓,好像只有这么一株,孤零零的。
陈老师凑近了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孟老师也蹲下来,用放大镜仔细看了半天,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品种我不太确定,”孟老师说,“颜色不对。自然界里苔藓呈现这种暗红色素,通常要么是类胡萝卜素异常积累,要么是……”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一个?别取,先拍下来,回去查资料。”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往回走的时候,大家发现了一件怪事:村子里有人了,也有鸡鸭在土路上晃悠了。是的,之前不光没有人,连一只鸡都没见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关着的门全开了,三三两两的人站在门口或路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的衣服也普普通通,看着跟平时见到的农村人没什么两样。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后来是周雨桐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她一说大家才回过味来。是真的,这么多人站在一起,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这七个外来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目光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起动。
那种目光很怪。既不是好奇,也不是有敌意,更像是在打量着什么,像在确认着什么。
赵新阳跟在队伍里走着,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小声说:“这迎接阵容也太安静了,我本来还等着有人给我献花呢。”
周雨桐走在旁边,抿着嘴盯视前方。林小禾注意到周雨桐的耳根有些发红,就像每次她在课堂上被难题卡住时一样的反应。
李婉吓得揪住了陈老师的衣角。陈老师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别怕,我们就是来做研究的,又不打扰人家。”
他主动朝一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声“您好”。那个人也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但那个笑僵在脸上,眼睛里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孟老师不动声色地把孩子们拢到自己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大家走在一起,别散开。”
一行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老学堂的。
关上门以后,赵新阳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我的天,刚才那阵势,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跟我们欠了他们作业似的?”
周雨桐难得没有斥责他的措辞,只是抱着手臂站在窗边。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你说得对。但不像是老师,倒像是值日生在查谁没交作业。”
林小禾忍不住看了周雨桐一眼。她第一次发现,班长说这种话的时候,声音也会抖。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这里的人有自己的风俗习惯,不太习惯外来的人。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明天下午就回去,好不好?”
大家点了点头。
孟老师没跟着说安慰的话。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忽然冒出了一句:“陈渡,你注意到没有?这里的墙上没有标语,没有对联,连张福字都没有。”
陈老师愣了一下。这种事平时谁也不会留意,但孟老师一说,大家才想起来,真的,这个村子的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贴。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中国农村。
孟老师转过身来,语气还是那么平:“正常的人类聚落,尤其是长期定居的村落,一定会产生符号系统:文字的、图像的、宗教的。这里的墙上什么都没有,要么是从来就没有,要么是有人刻意抹掉了。”
赵新阳小声说:“孟老师这一分析,我后背有点发凉了。”
没有人笑他。因为大家的后背都在发凉。
陈老师又做了那个手势,这回敲得特别用力,像给自己打气。他冲大家笑了笑:“别想太多,明天咱们就回去了。”
傍晚回老学堂的时候,林小禾注意到一件事:老学堂的门槛上放着一小捆干柴,用碎布条捆着。布条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捆得整整齐齐。她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哪个村民随手放的。后来再想起来,那捆柴放的时机和位置都太合适了,正好在他们打算找点柴用来晚上燃篝火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放在一推门就能踩到的门槛上。
“这谁放的?”赵新阳蹲下来看了看那捆柴,“做好事不留名?这村子里也有活雷锋啊。”他拎起柴走进屋里,“正好,今晚不用摸黑找柴了。”
林小禾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大家也有些奇怪,如果要送柴,为什么不当面送过来,而是在他们外出的时候放在这里?没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