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里学馆的旧馆,在城南一条静巷里。巷子窄,两边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果子红了,裂开了口,露出里头晶亮的籽。
风波过后,孔衍头一桩事,便是来看这座旧馆。
旧馆叫丁大全的人封了门有些日子。两扇朱漆门,漆皮起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两张查封的条子交叉贴着,朱印早褪成了暗褐色,边角卷起来,风一过,簌簌地响。
孟清晏立在孔衍身侧,没出声。
门缝里积了灰,一只蜘蛛当门结了网,网上粘着两三片枯叶。孔衍抬指,碰了碰那张查封的条子,纸脆得很,一碰就裂了道口子。
他在门前立了许久。
“清晏,撕了。”
孟清晏一怔:“这是丁大全的人贴的,撕了,会不会……”
“撕了。”孔衍的语气平平的,“传道的地方,轮不到官府一张纸说了算。”
孟清晏瞧了他两眼,伸手,一把将封条扯了下来。纸屑落了一地。她推门,门轴拖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老人叹气。
霉味扑面,混着旧纸和尘土的气。屋里搬空了,桌椅没了,书架没了,墙上只留下几枚钉眼,孤零零的。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浮尘在光里慢慢转。
孔衍走到讲堂正中,站定:“咱们把它,重新开起来。”
孟清晏眼睛亮了一下。她没问难不难,也没说钱从哪儿来,只应了一个字:“好。”
“这一回,要办得比上回大。”他抬手拂去案上一层灰,“从前只收太学生,门开得太窄。往后不收束脩,凡愿意来听的,不论贵贱,不论男女,都进得来。”
孟清晏抿着唇,重重点头,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
第二日,张懋亲自领孔衍去看城西那座旧宅。
宅子原是一位致仕通判的,老通判去年过世,几个儿子急着分家,要把祖宅脱手。张懋叩开门,出来应门的是管家,领着他们一进一进地看。
楠木的梁柱,水磨青砖的地,后头一个大天井,靠墙两株老桂,正是秋天,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这地方,讲学最好。”孔衍立在天井中央,抬头看天,“天好时,就在这院里开讲,坐得下三五百人。”
管家在一旁搓着手,报了个价。张懋眼皮一抬,跟他一来一回地还。老臣平日里递折子的手,砍起价来分毫不让,末了硬是压下去两成。
签契那日,张懋把银票拍在桌上,回头冲孔衍一笑:“省下的,够置一屋子书。”
四位清流老儒也凑了钱。你出五十,他出一百,连修缮的工料都凑齐了。孔衍捧着那几份银钱,指腹在钱袋上摩挲了一阵,没说谢字,只朝众人,作了一揖。
工匠进场,补漏的补漏,刷墙的刷墙。
孟清晏揽了杂务。天不亮就到,揣一本流水账,木料多少钱一根,石灰多少钱一担,工匠几个大工几个小工,一笔一笔记得分毫不差。
有个木匠偷工,想把次等木料充作楠木,叫孟清晏一眼看出,拿尺子量着木纹,当面戳穿,吓得那木匠连声赔罪,再不敢耍滑。
馆名仍叫阙里。
阙里是孔子故里。取这个名,是要叫往来的人都晓得,这里传的,是孔门的真义。新匾是孔衍亲手题的字,孟清晏踩着梯子,看他一笔一笔写到匾上。
墨干那日,两人合力把匾挂上门额,孟清晏退开几步,仰着头看了半晌,咧嘴笑了。
开馆前一夜,孔衍独自留在馆里,把一排排蒲团拍松,把案上的笔砚摆齐。天井里两株老桂,暗香一阵阵浮过来。
他立在新挂的匾下,伸手摩挲那两个字,指腹蹭过未干的漆,沾了一点墨。
从剡溪一路走来,丢了功名,离了故土,几番起落,到今夜才算真正在这临安城里,替天下寒士,开了一扇门。
他没有多想,吹了灯,踏着月色回去。
开馆那日,天刚亮,门外便排起了队。巷口卖炊饼的、挑豆腐担的,也不做生意了,把担子歇在墙根,跟着排队的人往里探头。
来了一百多人。
太学生、市井子弟、种地的、做买卖的、手艺人,三三两两进了院子。末了,还进来几个女子,都换了男装,低着头,拣最边上的位子坐。
孟清晏瞧见了,也不点破,反倒把她们往前让,又亲手斟了热茶。
仪式极简。孔衍立在讲堂当中,朝台下拱手:“诸位,阙里学馆,今日开馆。”他声音不高,天井里却人人听得真切,“今日头一课,只讲四个字。”
他转身,提笔,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有教无类。
笔锋端正,楷里带一点隶意,古朴得很。
“这四个字,出在《论语·卫灵公》。后世注家,把它解窄了,说什么人皆可以教化,不分善恶。这话不算错,却只说对了一层。”他放下笔,回过身,“孔子的意思,还要再往外走一步。贵贱、贫富、男女、华夷,在受教这件事上,没有分别。谁愿意学,谁就学得;谁肯去行,谁就成得了圣贤。道,不远人。”
前排一个白须老儒皱起眉,拱手发问:“先生,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如此。让女子与男子同堂听讲,于礼,恐怕不合。”
堂上一静,那几个换男装的女子,头埋得更低。
他看向那老儒,不慌不忙:“老丈试问,孔子门下三千,可曾问过谁的出身?冉雍出身贫贱,孔子却许他可使南面。礼之大者,在让人成其为人,不在把一半的人,挡在门外。”
老儒捻须沉吟,半晌,点头,坐了回去。
那几个女子里,有一个肩头轻轻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她们活了十几年,头一回听人当着众人说,女子也读得书,也成得了贤。
散了课,一个挎菜篮的妇人迟迟不走,蹭到案前,局促地绞着衣角:“先生,俺……俺这把年纪,四十多了,扁担大的字不识一筐,也学得么?”
“怎么学不得。”他收着笔墨,温声道,“认字不分早晚,闻道也不分先后。你明日尽管来,前头给你留个座。”
妇人眼圈一红,挎着篮子,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开馆之后,孔衍又与陈敬之、孟清晏议出几条馆规。
每日晨读一个时辰,午后辩难,傍晚各自省身。来听讲的,不必通名报姓,进门领一块竹牌,听完交还便是。
做买卖的白日里脱不开身,便设晚课;做工的手头紧,交不起一钱银子的纸笔钱,可以来馆里挑水、劈柴、洒扫,折了纸笔的份,一样坐下听。
“先生,”陈敬之捧着记下来的馆规,有些迟疑,“如此一来,各色人等都进了门,会不会……乱了些?”
“学问本就不是关起门来的东西。”他把一张张竹牌削好,码在案头,“门开得越大,道走得越远。乱不怕,怕的是一潭死水。”
陈敬之把这话也记了下来。
馆里还专门隔出一间小屋,置了针线、药箱。那几个换男装的女子,起初还遮遮掩掩,半月之后,索性换回女装,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旁人见怪不怪,也便没人再拿这事嚼舌根。
有个叫阿苓的女子,识得几个字,手又巧,索性留在馆里,帮着抄书、照料茶水。她抄的《论语》章句,一笔簪花小楷,比太学生写得还周正。
夜里,人都散了。孟清晏带几个亲兵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地响。
孔衍立在讲堂里,看重新挂上的字画,看一排排新置的桌椅。案上一盏油灯,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他提起笔,在宣纸上又写下一遍“有教无类”。墨迹洇开,那个“类”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
窗外巷子里,卖炊饼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