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贾似道的私宅回来后，孔衍在客栈里又等了几日。第五日，南宗的信到了。
信是南宗衍圣公孔万春亲笔写的，由一个孔氏族人专程送来。信中说，南宗已经知道了临安的情形，也知道了贾似道设私宴拉拢的事。
孔万春在信里劝他暂避锋芒，不必在临安与史党硬顶，可先往京湖，到孟珙军前去；又附了一封辗转递到衢州的北宗口信。孔安托南下商队带话，说北宗一切安好，孔仁南已北归守庙，另言当年护庙人南运的孔壁残石，线索或许落在蔡州一带，叫他留心。
孔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孟清晏站在一旁，看着他：“先生，南宗怎么说？”
“衍圣公劝我暂避锋芒、往京湖军中去；北宗也捎来口信，仁南已北归，还提了一句残石的旧线索，或许在蔡州。”
孟清晏想了想：“先生，你怎么打算？”
孔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临安城，看了很久。
临安城很繁华。御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茶楼里，酒肆里，勾栏里，都坐满了人，热闹得很。
可这繁华的背后，是暗流涌动。史党、贾似道、丁大全，都在盯着他。陈敬之还被扣在临安府，阙里学馆还关着门。
孔衍知道，硬顶不是法子。要救人、要重开学馆，得先把外头的声势做足。
“清晏，”他转过身，看着孟清晏，“我决定了。”
“先生决定去哪里？”
“先把声势做足。”孔衍道，“南宗在衢州替我联络清流，你哥在京湖替我撑着边帅的声势，世伯在朝中递奏章。三股劲拧到一处，丁大全才扣不住人。”
孟清晏点了点头：“好。我陪先生一道张罗。”
“敬之那边……”
“敬之那边有林子渊照顾，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孔衍道，“丁大全拿他做由头，不会轻易伤他。等外头声势起来，再回头捞人不迟。”
孟清晏点了点头：“好。”
第二日，孔衍便带着孟清晏，悄悄移到临安城外的西溪，借一家相熟的书坊住下。明里是避锋离城，暗里却没走远，只在城外调度，免得史党的人盯死了他的行踪。
西溪的书坊，临着一条小河。河面窄，水也浅，几只鸭子在水里啄食，时不时把头扎下去，屁股朝天。书坊后头有一间静室，窗外正对着河，孔衍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
这一住，便是大半个月。
张懋与四位清流老儒轮番出城，到书坊与他密议；南宗来的孔氏族人，也住在近旁，随时往衢州传信。
众人议定三步。头一步，清流联名上疏，言孔壁古文有据、阙里学馆无罪；第二步，发动太学生清议，把道理讲到市井里去；第三步，请孟珙以边帅身份递一道举贤公文，再给京湖籍的朝臣去信。三步一齐落子，便是要叫史党知道，孔衍不是一个无根的布衣。
孔衍一一应下，亲笔拟了上疏的底稿。
白日里，他闭门整理这些时的讲学札记，把《论语》前二十篇真解逐条誊清，预备付梓。夜里，便与张懋等人对着临安城的坊图，一处一处排算，哪条街的太学生能领头，哪几位御史肯说话。
孟清晏则扮作送书的伙计，日日进城，与林子渊接头，把外头的动静，一桩桩带回来。
这日，北宗的口信又到了。
仍是孔安的手笔，托一支往返南北的商队辗转带来，字写得极小。信里说，仁南北归之后，守着孔庙，暗里把真解小册子，抄给几个靠得住的族中子弟。又说，当年靖康南运、就地埋藏的孔壁残石，老一辈口耳相传，最后一批，很可能埋在蔡州城外一座古祠附近，只待王师北上、承平之日，再行起出。
孔衍把这封短信看了许多遍，珍重收进贴身的衣袋。残石他一时取不到，这条线索，却牢牢记下了。
他铺开纸，就着灯，把蔡州古祠这一线索另写在一张薄纸上，与唐抄拓片、北宗捶拓本，分两处藏好。急不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北定中原那一日，这些石头，总会重见天日。
大半个月里，清流的联名疏一道接一道递进了台谏，市井间也渐渐有了公论，都说阙里学馆冤枉、陈敬之无罪。
孟珙那头，更是干脆。他一道举贤公文直递中枢，又给几位京湖籍重臣去了私信，明里举孔衍充军前说书，暗里却是给临安递话：边帅看重的人，你们动他，须掂量掂量。
几股力道一齐压上来，临安府里，终于松动了。
这日傍晚，孟清晏又从城里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丁大全扛不住清议，又碍着边帅的声势，把话递了出来：陈敬之查无实据，可以放人；学馆那边，也可自行重开，只不许再“妄议朝政”。
孔衍听完，没有太多喜色，只淡淡点了点头。这一场，是赢了，可赢得侥幸。史党一日不倒，这样的关口，往后还会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西溪的夜色里，远处临安城的灯火，明灭可见。是时候回城了。
他回过身，吩咐孟清晏：明日一早进城，先把敬之接出来，再把学馆的门，重新打开。
孟清晏应了一声，却又问：“那京湖还去么？孟帅那边，还等着先生去军中讲道呢。”
孔衍沉吟片刻：“眼下临安这一摊子刚稳，敬之身子又虚，我走不开。你替我给你哥回封信，就说京湖我一定去，只晚些时日，等学馆重新立住脚，我便动身。”
孟清晏笑着点头。她就知道，先生放不下这满城向道的人。
第二日一早，两人进了临安城。
陈敬之已被林子渊接回学馆旁的住处，人瘦了一圈，精神却还在。师徒相见，陈敬之红了眼眶，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叫孔衍按住了。
孔衍细细问了他这些日子的情形，又看了临安府问话的笔录，心里有了数。这一回，对方没敢定他的罪，只在“传问”二字上做文章，到底是理亏。
将养几日，陈敬之能下地了，孔衍便与他、与张懋商议，要把这一回险些被关死的学馆重新开起来，还要开得比上回更大。这，便是后话了。
而孔衍心里那张更远的图，也一笔一笔，越发清晰。
这一日，京湖孟珙的信，也到了。信是韩五护送商队带来的。
孔衍拆开，孟珙的字，力透纸背。
信里说，救人这一仗，先生打得漂亮，不动刀兵而屈人之兵，比他打赢一场遭遇战还痛快。又说，军中弟兄日夜盼着先生去讲那句“为何而战”，京湖的营门，随时为先生开着。
孔衍看到此处，心头一热。他提笔回信，只写了八个字：学馆一稳，即刻北上。
写罢，把信交韩五星夜送回。
窗外，学馆那两扇紧闭的门，很快就要重新推开了。道在临安，先扎下根；根扎稳了，自会往更阔的地方去。
夜深了，他吹熄了灯，心里却亮堂得很。这一场由传问而起的风波，没有动一刀一枪，便叫他一步步化解了。
孟清晏端来一碗热汤，见他神色，也跟着笑：“先生，往后会好起来的。”
“会的。”孔衍接过汤，望向窗外夜色，“道在人心里，杀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