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晌午到的。洒金笺,字迹工整,封口处压着一方小印。送帖的是个青衣小厮,递了帖子便走,不多说一句话。
孟清晏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一变:“先生,贾似道邀你赴宴?这可是鸿门宴啊!”
孔衍接过请帖,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孔衍的声音很平,“他既然邀了,我就不能不去。不去,他就有借口说我心虚,说我不敢见他。去了,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孟清晏咬了咬嘴唇:“那我陪你去。”
“好。”孔衍点了点头,“你陪我去。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第三日,孔衍和孟清晏去了贾似道的私宅。
贾似道的私宅在临安城东南一条僻静巷里,是座三进的小院,收拾得清雅,几竿竹、一方池,看得出主人的讲究。门前只两个老仆,见了名帖,便恭恭敬敬往里让。
孔衍递上请帖,亲兵验过之后,便有人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小院,到了后园一间临水的静室。室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着的酒。
一个人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上裹着一幅黑色巾子。他的面容俊朗,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像一个温雅的书生。
孔衍却知道,这年轻人不是寻常纨绔。他是贾涉之子、贾贵妃的幼弟,如今只荫了个籍田令的小官,却仗着史相门下的门路与宫里的裙带,手伸得极长,是个不能以官品论量的角色。
听到脚步声,贾似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孔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孔先生,久仰久仰。”
孔衍拱了拱手:“贾大人,客气了。”
贾似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孔先生请坐。”
孔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孟清晏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贾似道看了孟清晏一眼,笑了笑:“这位是?”
“在下的书童。”孔衍道。
贾似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拿起酒壶,给孔衍斟了一杯酒:“孔先生,请。”
孔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好酒,绍兴的花雕,醇厚绵柔,入口回甘。
“好酒。”
“孔先生喜欢就好。”贾似道笑了笑,“这酒是我藏了十年的花雕,平时舍不得拿出来。今日孔先生光临,才舍得开坛。”
孔衍放下酒杯,看着贾似道:“贾大人邀在下来,不只是为了酒吧?”
贾似道哈哈一笑:“孔先生果然是爽快人。好,那我就直说了。”他放下酒壶,看着孔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孔先生,你持蝌蚪文拓片,以古文经学驳官学定本,在西湖上驳了真德秀的门人,在太学里辩了周成,在宋蒙边境讲了学,收了徒弟。你的声势如日中天。”他顿了顿,“可你知道吗?你破坏了太多人的规则秩序。”
孔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官学定本是官家钦定的,是无数读书人升官发财的敲门砖。你驳了官学定本,就等于砸了无数人的饭碗。这些人不会放过你。”贾似道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史相当国,对你尚有几分顾忌;如今他病入膏肓,眼看着灯尽油枯,朝中的牌局,正在重新洗过。孔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孔衍看着他,开口:“贾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贾似道的身体前倾,“孔先生,你是个人才。我很欣赏你。孔先生若肯与我走近些,我在史相跟前、在宫里都说得上话,可保先生平安,保先生这场学问不叫人一口吞了;甚至,我还能设法让官学定本,吸纳先生的真解。”他的目光落在孔衍身上,像两枚钉子,“孔先生,你意下如何?”
水榭里安静了下来。池塘里的水很静,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发出“扑通”一声,然后又归于平静。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消散了。
孔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贾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道是什么,不是某个人说了算的。我的真解对不对,也不是贾大人一句话就能定的。”
他看着贾似道,目光很沉:“我可以不做官,可以不要名声,可以不要荣华富贵。可我不能归顺于任何人。因为道不是我的,也不是哪一位的。道,是天下人的道。”他顿了顿,“贾大人少年得志,前程不可限量。可你要知道,权可以压人,却压不了道。道在日用之间,不是某个人能垄断的。”
贾似道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孔衍,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好,好一个道是天下人的道。”他拍了拍手,“孔先生果然是条汉子。贾某佩服。”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既然孔先生不愿意,那贾某也不勉强。今日这杯酒,就当贾某交个朋友。”
孔衍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贾大人,告辞。”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了水榭。
孟清晏跟在身后,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直到走出那座小院,才松了一口气:“先生,刚才好险。”
孔衍笑了笑:“他不会动手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还需要我。”孔衍的声音很平,“贾似道年纪轻轻,野心却大,他想替史党、也替他自己,把各方人物都网罗过去。我虽然不归顺他,可我也没有公开反对他。他暂时不会动我。”
孟清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主街往客栈走。暮色漫上临安的青瓦,西湖那头的水光一明一灭,像谁在远处提着一盏灯。
孔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很稳。他知道临安的水很深,可他不怕。道是杀不死的。他是阐道先生,肩上扛着道统,身后站着千千万万向道的人。
回到客栈,孔衍没有立刻休息。他在桌前坐下,把今天和贾似道的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贾似道这个人不简单。他极会钻营,借着史相病重,已经暗暗结交了不少史弥远的门生故吏。今天邀宴,表面上是想收编孔衍,暗里是在试探孔衍的底细,看看孔衍背后有多少靠山。
孔衍今天没有归顺,也没有公开反对。他保持了中立。这是最安全的姿态,也是最危险的姿态。因为贾似道不会允许一个中立的、有声望的儒生存在。他要么收编,要么消灭。
“先生,”孟清晏端了一杯茶过来,“在想什么?”
“在想贾似道。”孔衍接过茶,喝了一口,“这个人比史弥远还难对付。”
“为什么?”
“史弥远是老狐狸,做事留三分余地。贾似道是年轻的狼,做事不留余地。”孔衍的声音很沉,“史弥远想杀我,派了几个刺客。贾似道想收编我,请我赴宴。可如果收编不成,他会比史弥远更狠。”
孟清晏的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等。”孔衍道,“等南宗的消息,等你哥的消息,等敬之的消息。在没有弄清楚局势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孟清晏点了点头:“好。我听先生的。”
窗外夜色渐深,临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剩西湖上几点画舫的灯,明明灭灭。孔衍坐在窗前,看了很久。他伸手按了按胸前的拓片,硬硬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