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的驿馆,秋深了。院中一株老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孔衍到时,天正擦黑,驿丞提了盏灯笼引路,灯光一晃一晃,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孔衍没有急着进城。他在那间临街的屋子里坐下,让孟清晏先进城打探消息。桌上搁着一盏冷茶,他没碰。
孟清晏去了半日,傍晚回来,脸色不大好。
“先生,情形不太好。”她在桌前坐下,压着声,“阙里学馆叫丁大全的人抄查了,门板上贴了张听候传问的条子,门是关了,却还没敢正式封。陈敬之被传到临安府,扣在耳房里问话,倒还没下大牢、没动刑。”
孔衍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丁大全?”
“嗯。”孟清晏点了点头,“丁大全是史相门下的人,如今在临安府管着刑名。抄查学馆、传问陈敬之,明里是他的手,暗里是史党那一伙,要借他探先生的底。”
孔衍沉默了片刻:“敬之在牢里,有没有性命之忧?”
“暂时没有。”孟清晏道,“丁大全只把他扣着问话,不敢动刑。他是想拿陈敬之做个由头,等先生回来,逼先生认下‘伪学’二字。”
孔衍点了点头。他知道丁大全的心思。丁大全扣着陈敬之,不为杀人,为的是钓鱼。只要他一露面,对方便要逼他就范。
可他不能不露面。陈敬之是他的弟子,他不能不管。
“清晏,”孔衍的声音很平,“你去一趟京湖,找你哥。”
孟清晏愣了一下:“先生,你让我去找我哥?”
“嗯。”孔衍点了点头,“你哥在京湖,手里有兵有权。你去找他,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他,请他帮忙。”
孟清晏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先生,那你呢?”
“我留在临安。”孔衍的声音很平,“敬之是我的弟子,我不能走。我得想办法救他出来。”
孟清晏咬了咬嘴唇:“先生,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你。”
“清晏,”孔衍看着她,目光很沉,“这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哥的兵权是我们唯一的靠山。没有你哥,我们在临安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你去京湖找你哥,比留在我身边有用。”
孟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先生,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等你。”
第二日一早,孟清晏便动身去了京湖。孔衍送到城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了驿馆。
孟清晏走后,孔衍没有闲着。他化名住进了临安城里一家小客栈,暗中联络阙里学馆的旧人。
学馆虽然关了门,那些跟着陈敬之学道的太学生却没有散。他们暗自往来,隔三差五聚在一处讨论真解。孔衍通过一个叫林子渊的太学生,和这些人接上了头。
林子渊是太学里的优等生,也是陈敬之的好友。学馆关门后,他一直暗中照应陈敬之的家人,也在联络旧人。
见到孔衍,林子渊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孔衍拍了拍他的肩:“子渊,辛苦你了。”
“先生,不辛苦。”林子渊擦了擦眼角,“敬之被扣在府里,天天念叨您,说您一定会回来的。”
孔衍的眼眶有些热:“敬之在那边还好吗?”
“还好。”林子渊点了点头,“丁大全没敢动刑,只是扣着问话。可耳房阴湿,又睡不安稳,敬之的身子有些虚。”
孔衍点了点头:“子渊,你帮我做一件事。”
“先生请讲。”
“你帮我给丁大全带个话。”孔衍的声音很平,“就说我孔衍回来了,想和他谈谈。”
林子渊愣了一下:“先生,您要见丁大全?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我知道。”孔衍点了点头,“可敬之在他手里,我不能不见。”
林子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带话。”
三日之后,孟清晏从京湖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了孟珙的一封亲笔信,还有五百两银子。
“先生,我哥说了,这五百两银子你先拿着用。”孟清晏把信和银子递过去,又朝院外一努嘴,“他还让马夫牵了匹青骟马来,是军中汰换下来的老马,性子稳,不挑草料,脚力却耐久。他说南宋缺马,好马都充了军,先生往后要走远路、入军营,老骑头驴子不像话,也误事。这马,先替你在城外养着。”
“他说临安的事他不方便直接出面,可他会在暗中盯着。丁大全要是敢动你一根毫毛,他就带兵进京。”
孔衍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孟珙在信中说,他已经派人在暗中保护孔衍的安全。又说史党盘根错节,那个新近在史相跟前得脸的贾似道,年纪轻轻,手却伸得长,不可不防。最后说,等临安的事处理完了,就来京湖找他,军中的弟兄们都等着听他讲道。
孔衍看完信,将信折好,贴身收好:“清晏,你哥还说了什么?”
“我哥还说,”孟清晏的声音低了几分,“他说贾似道近来替史党四处奔走、结交人物,只怕会找上门来,让先生千万小心。”
孔衍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关不会轻易过去。史弥远病入膏肓,却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朝中的牌局已经在重洗。贾似道不过二十出头,靠着贾贵妃的荫庇做了个籍田令,却极会钻营,借着史相的名头暗中结交史弥远的门生故吏;丁大全这般人,也乐得与他往来。抄查学馆、传问陈敬之,表面上是丁大全,骨子里是史党一党;贾似道夹在其间奔走,也想借这件事掂一掂孔衍的斤两,看他背后有多少靠山。
“清晏,”孔衍的声音很平,“丁大全那边已经约好了,三日后在临安府的花厅见面。”
孟清晏的脸色一变:“先生,你要去见丁大全?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我知道。”孔衍点了点头,“可敬之在他手里,我不能不去。”
孟清晏咬了咬嘴唇:“那我陪你去。”
“好。”孔衍没有拒绝,“你陪我去。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三日后,孔衍和孟清晏去了临安府。
丁大全在花厅里接见了他们。
丁大全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着一件绯色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他的眼睛很细,眯起来像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的目光却像两枚钉子,能把人看穿。
见到孔衍,丁大全站起身,拱了拱手:“孔先生,久仰久仰。”
孔衍还了一礼:“丁大人,客气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仆人奉上茶来。
丁大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孔先生,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陈敬之的事吧?”
孔衍点了点头:“是。敬之是我的弟子,还望丁大人高抬贵手。”
丁大全笑了笑:“孔先生说哪里话。陈敬之的事,不是丁某有意为难,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
“嗯。”丁大全点了点头,“史相门下的意思。”
孔衍的眉头稍皱了皱:“史相门下?”
“对。”丁大全的声音很平,“上头说了,孔壁古文真解纵然精妙,官学定本却动摇不得。阙里学馆传播异说、蛊惑士子,门得先关着;陈敬之是牵头的,得先扣着问话。”丁大全顿了顿,看着孔衍,“孔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孔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丁大全继续道:“上头还让丁某带句话:只要孔先生肯公开认朱注为正统、收回那些异说,陈敬之立时可放,学馆的门也能重开;甚至,还可举荐孔先生入朝,谋个清贵出身。”丁大全的目光落在孔衍身上,像两枚钉子,“孔先生,你意下如何?”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孔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丁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道是什么,非一人可定。朱注是否正统,也不是哪位大人一句话就能定的。”
他看向丁大全,目光很沉:“敬之传播的不是异端邪说,是孔壁古本的本源真义。这些真义,有唐抄拓片为证,有北宗捶拓本为证,有《说文》《汉书》为证。非孔衍之创见,实乃孔安国一脉口授训诂。”
他顿了顿:“丁大人,我可以不做官,可以不要名声。可我不能承认朱注是唯一的正统。因为那不是事实。”
丁大全的脸色沉了下来:“孔先生,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孔衍的声音很平,“道不可屈。”
花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孟清晏站在孔衍身后,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看着丁大全。
丁大全看着孔衍,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好,好一个道不可屈。”他拍了拍手,“孔先生果然是条汉子。丁某佩服。”他顿了顿,“既然孔先生不愿意,那丁某也不勉强。陈敬之的事,容丁某再想想。”
孔衍站起身,拱了拱手:“丁大人,告辞。”
丁大全也站起身,拱了拱手:“孔先生慢走。”
孔衍和孟清晏转身离开了花厅。
走出临安府的大门,孟清晏才松了一口气:“先生,刚才好险。我还以为丁大全要对你动手呢。”
孔衍笑了笑:“他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摸清我的底细。”孔衍的声音很平,“他不知道我背后有多少靠山,不敢轻易动手。他今天见我,就是为了试探我。”
孟清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敬之怎么办?”
“敬之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孔衍道,“丁大全拿他当诱饵,不会轻易杀他。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两人沿着主街往客栈走。临安城的青瓦屋顶浸在斜阳里,远处西湖水面被风推出一层细鳞似的光。
孔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很稳。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拓片,硬硬的,硌着肋骨。临安这潭水深,贾似道、丁大全,还有藏在更深处的那些眼睛,都盯着他。
他按了按腰间硬邦邦的拓片,抬脚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