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张苔藓地图说起。
林小禾是知行小学五年级三班的学生。知行小学是全市最好的几所小学之一，教学质量抓得严，课外活动也比别的学校多得多。别的学校研学大多就是去个科技馆、博物馆，半天就回来了，知行小学不这样。学校每年秋天有“课题研学周”，三到六年级每个班都要报一个正经的研究课题，由老师带着去实地考察，回来要写报告、做展板，在市里的小学生课题展上评比。因为这个传统坚持了好多年，知行小学在市里的课题展上拿了好几次一等奖，校长每次开会都要提，提完了就给教务处拨更多的研学经费。
林小禾所在的班级有个课外研学小组，名字挺威风，叫“探索者小队”。带队的有两位老师，一位姓陈，叫陈渡，是学校的实习老师，教科学；另一位姓孟，叫孟知秋，教生物，比陈老师大几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话不多，但做事特别仔细。
陈老师大学刚毕业，个子高高的，笑起来一口白牙，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好像什么都能讲得清清楚楚。孟老师呢，总是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偶尔补几句关键的话。两个老师一个热一个冷，搭配起来倒是刚刚好。
陈老师最爱说的一句话是：“科学就是把‘不知道’变成‘知道’，把‘害怕’变成‘了解’。”他教大家认星座，带大家做标本，听到每一种鸟叫，他都能说出鸟的名字。据说陈老师还学过散打，不过谁也没见过他的拳脚功夫。他还有一个习惯动作：谁要是紧张了、害怕了，他就用两根手指敲敲自己的胸口，再指向那个人，意思是：“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这个手势后来成了小队的暗号。谁考试前紧张，谁被点名回答问题心里发慌，只要看到陈老师做这个动作，就好像吃了定心丸。
孟老师没有这种手势。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另一种：出发前把每个人的背包翻一遍，确认水壶灌满了、急救包没少东西、谁的鞋带松了、谁的衣领没翻好。他很少笑，但你也说不上他凶，他就是那种安安静静把什么事都安排好的人，像一座不会说话的钟，走得准，靠得住。孟老师还有个特点是遇事不慌张，善于分析推理，同学们都说他就像大侦探柯南。
研学课题是陈老师挑的，叫《浙东山区苔藓分布与微生态调查》。听起来挺唬人，其实就一件事：进山找苔藓。
“苔藓是最古老的陆地植物之一，”陈老师蹲在学校花坛边上，指着砖缝里一丛绿茸茸的小东西，“看着不起眼吧？但人家能在最艰苦的地方活下来，没有根也能抓住石头。这种生命力，你们说厉不厉害？”
大家蹲成一圈，都觉得确实挺厉害。
“搞研究”得去实地。至于去什么地方，陈老师是在学校教研室的资料柜里翻到那份苔藓分布图的。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下午，他正在为小队的课外研学找合适的地点。图是十年前市农科所编印的，好多页都粘在一起了，翻起来哗啦啦响。在浙东山区那一页的边角，一个标注引起了他的注意：湿度异常偏高，苔藓种类待详查。
标注对应的地名，叫烟岚村。
孟老师听说以后，去查了些资料，还给当地文旅局的朋友打了电话。朋友说那个村子很多年没什么人住了，但前几年好像又搬回去一些人。“有人的地方就有补给，问题不大。”孟老师合上笔记本，“不过该准备的都得准备好。学校对研学安全要求很严，咱们得把预案做足。”
出发那天是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天很高很蓝，太阳暖烘烘的。小队一共五个同学：林小禾、她同桌周逸帆、班长周雨桐、女生李婉，还有最爱说话的赵新阳。
林小禾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成绩中等，性格温和，在班里人缘不错，但从不张扬。赵新阳则正好相反：班里最能闹腾的一个，嘴永远闲不住，走哪儿都能把气氛炒热。他倒不是真有那么大胆，只是脸皮薄，架在那儿就不肯认怂，遇到事先拍着胸脯吹一通，真到了要紧关头，腿抖得比谁都厉害。加上陈老师和孟老师，一共七个人。
孟老师开一辆学校租的七座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放大镜、标本夹、湿度计、干粮、急救包，还有一大桶纯净水。临出发前，孟老师把每个人的紧急联系人电话都抄了一份纸质版，又把车辆的保险单和路线规划交了一份给学校的值班老师。
陈老师在一旁笑着说：“孟老师，你这比带研究生还仔细。”孟老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带研究生他们好歹是成年人，小学生都是未成年人，出了事我得负全责。”
孟老师开车，陈老师在副驾驶上回头冲大家笑：“探索者小队，出发！”他敲了两下胸口，指向车窗外。
大家齐声喊：“出发！”
不过那一嗓子喊完，有个人慢了半拍。
是周逸帆。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子，脸冲着窗外，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圈。从集合到出发，他几乎没怎么开口。他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他爸妈正闹离婚，闹了大半年了。一开始关着门吵，后来门也不关了，再后来爸爸干脆不回家了，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妈妈有时候抱着他哭，有时候又因为一点小事骂他好半天。他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事。
在学校里，他越来越不想说话，成绩往下掉了一些，有时候上课盯着黑板发愣，被老师点名才回过神来。
周逸帆的情况，是陈老师最先发现的。
有一回放学，陈老师在走廊上叫住他，没问什么，只是递过来一瓶酸奶，说：“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饿着肚子听不了课。”
周逸帆接过酸奶，低着头说了声“谢谢陈老师”，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陈老师没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后来他真去找了。也不是去说什么心事，就是放学后不想回家，跑到陈老师办公室待一会儿。陈老师也不赶他，让他坐在旁边帮着批批低年级的作业，或者整理标本柜。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干各的，那种安静让他觉得挺安全。
出发那天早上，周逸帆在书包里塞了一张全家福——是前年夏天去海边拍的，那时候爸爸跟妈妈还好好的，三个人都在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带着心里踏实一点。
赵新阳从副驾驶后面探过头来，拍了拍周逸帆的肩膀：“哥们儿，别愁眉苦脸的了，咱们是去探险，又不是去考试！我跟你说，山里肯定有野果子，到时候我爬上去给你摘一兜，你要是拉肚子可别怪我啊。”
林小禾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自己别先拉肚子就行。”赵新阳一拍大腿：“那不可能！我这肠胃，铁打的！上次吃路边摊，你们都知道吧，那个烤面筋，吃了十串，第二天屁事没有。”周雨桐从前排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上次还说吃了路边摊肚子疼了一下午，请了假没来上课。”
赵新阳愣了一下：“班长，你这是拆我台啊！我那不是肚子疼，我是战略性休息，劳逸结合。”
李婉小声说：“你明明就是肚子疼，你跟我说过。”
赵新阳瞪大眼睛：“李婉！你可是我最好的战友，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李婉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陈老师回头笑着说：“行了行了，别闹了，都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了好一阵，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又拐进省道，最后开上了盘山公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上搭成一个绿色的隧道。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三格，又变成一格，最后干脆什么都没了。
李婉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智能手表，那是妈妈上个月给她买的，能定位也能打电话。她爸妈对她保护得特别紧，怕她出任何意外，这块表就是他们能随时找到她的保证。表盘上的信号格已经空了，角落里显示着“无服务”。
“没信号了。”李婉小声说了一句，攥着手腕上的表带，有些不安。
“正好，”陈老师回头冲她笑了笑，又看向赵新阳，“这两天咱们专心找苔藓，谁也别偷玩，智能手表也不行啊。”
李婉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袖子，把表盘盖住了。
赵新阳在旁边凑过来：“李婉，你那表是不是能定位？回头万一我走丢了，你可得来找我啊。”
周雨桐立刻接话：“赵新阳，你别吓李婉。再说，你走丢了我第一个跟老师汇报。”
“班长！你也太狠了，咱们可是队友啊！”
“队友才要遵守纪律，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想着到时候一个人偷偷溜出去玩嘛！”
赵新阳唉声叹气地靠回座椅上：“我这是上了贼车了，连个说好话的都没有。”后座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连开车的孟老师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路边的路牌越来越旧，有些被藤蔓盖住了大半。孟老师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车看导航，皱着眉戳了半天屏幕，说信号没了，先往前走一段再说。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一块石碑，半截埋在草里，上面刻着三个字：烟岚村。字是繁体，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刻的，颜色发暗，说不上是石头本来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孟老师踩下刹车。
赵新阳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好嘞！探险正式开始！诸位同学，跟着我赵某人，保证你们……”话还没说完，就被周雨桐打断了：“你先把背包拿下来再说，别挡着车门。”赵新阳讪讪地去拎包，嘴里嘟囔着：“班长这人就是太严肃了，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林小禾下车的时候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