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中原市,热得蛮横。
上午的风刮过街巷,裹着温热扑在人身上,皮肤潮润,闷得人呼吸发沉。
徐知恒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在中央空调徐来的凉风里,心里积压了大半年的郁气,一点点散了。
十点多,手机震了震,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
他手里正对着研报核对数据,指尖一顿,抬手划开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清晰又客气。
“徐先生您好,我是中原师范学院附属小学的张老师。徐莞抒的入学审核通过了,静待开学即可。”
简单几句话,压在徐知恒心头许久的石头,全然落了地。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轻微收紧,小臂绷了许久的力道猛然松开,胸腔里翻涌的暖意,差点堵在喉咙里。
“太谢谢您了,张老师。”
“您太客气,孩子自身条件优异。后续流程留意学校通知就好。”
挂断电话后,徐知恒后背浸了一层薄汗。
不是伏案工作的疲惫,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松弛后的虚脱。
没人清楚,这一个小学入学名额,他熬了无数个日夜,忍了无数次争执,得来实属不易。
为了女儿莞抒,这几个月来他诸事退让,家里的矛盾一概默默扛下。
他始终记得言传身教,不想让孩子看见成年人的狼狈,只想给她安稳的求学环境,让她明白努力和坚守终有回报。
心绪平复片刻,他当即拨通了同学陆屹的电话,郑重道谢,敲定了小聚。
两天后的夜晚,东城中心区域的川菜馆暖意融融。
私密包厢里,红油锅底咕嘟翻滚,麻辣香气漫满整间屋子。
徐知恒拆开一瓶五粮液,澄澈的酒水缓慢倒入杯中。
他双手端起酒杯,递到对面陆屹身前:
“老同学,这杯我必须敬你。莞抒上学的事,多亏了你帮忙。再多客套话都没用,我的心意,都在酒里。”
陆屹唇角勾起浅淡笑意,抬手接过酒杯,眼神坦荡温和。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不用讲这些。干了。”
两人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醇厚的辛辣滑过喉咙,直落胸腔,周身顿生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徐知恒抬手,又把两只酒杯尽数斟满。
陆屹指尖轻叩桌面,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神色多了几分深沉。
“知恒,这次事情能成,说到底是你自己能扛、有担当。我只是顺手搭了个桥。”
徐知恒抬眼,默然听着。
“我帮你,不只是为了孩子上学,平息你家里的那些纷争。”陆屹身体稍微前倾,语气恳切又认真,“你在这段婚姻里,熬得太久了。”
包厢里的热气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
徐知恒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藏着几分疑惑。
“之前孩子上学的事悬着,你有顾虑,凡事都忍着、让着。现在最大的后顾之忧解决了,你也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陆屹看着他,语气平淡真切:“别困在原地消耗自己。你值得更轻松、更舒展的日子。”
这几句话,像一阵温柔的晚风,吹开了徐知恒心里尘封许久的郁结。
是啊,他忍得够久了。
从前为了家庭体面,为了让两个孩子能在安稳的环境里长大,他收敛所有情绪,隐忍前行。
他用温柔和坚韧给孩子做榜样,教两个孩子遇事沉稳、静待花开,可唯独忘了善待自己。
如今难关跨过,隐忍也不该是他的常态。
饭局结束,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赶回家。
晚风微凉,吹走了身上的些许酒气和燥热。
徐知恒走进旁边的地标性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陆屹刚才的一席话,言犹在耳,松动了他多年的执念。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冷白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指尖划过微信通讯录长长的名单,掠过一众泛泛之交,最后停在一个沉寂多日的名字上——李湘媛。
公司沙龙那晚相遇的场景瞬时浮现。
喧闹的现场,人声鼎沸。
面对面加完好友后,李湘媛的第一条私信就打破了平静。
此刻回想,字句里都藏着别样的深意。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今晚来,就是想弄清楚,当初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执意拦着我买那尊玉佛?”
徐知恒抬头看了李湘媛一眼,然后盯着屏幕上的字句,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挣扎和沉重。
旁人看不懂其中门道,只当他是无端刁难。
然而只有他知道,有些冥冥之中的定数,不能轻易言说。
若他一直沉默,这份误会就会扎根,让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沉吟片刻,他指尖起落,敲出一行字:
“佛非佛。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
消息发送成功的一刹那,对面的李湘媛,正对着手机屏幕出神。
原来如此!
自上次福山之行后,她的生活回归日常,只是心底的疑惑,从未消散。
福山遭遇,她原本以为两人只是萍水相逢,此后再无交集。
直到七月初,她刷到财经媒体的行业预告,无意间看到这场高端沙龙的压轴嘉宾——徐知恒。
她才忽然知晓,原来那个在山间拦住她、不让她请玉佛的男人,竟是中原市金融圈相当有名气的徐首席。
零碎的片段一一串联,出现的巧合都变得不再寻常。
她心里的疑问越积越多,终究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
所以她主动去了那场沙龙,只为当面求证一个答案。
此刻看着屏幕上徐知恒的回复,李湘媛眉眼骤然沉了下来,心里五味杂陈。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浅淡的寒意,心里的迷茫与困惑交织缠绕。
如果那尊玉佛不是寻常佛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果时机未到,那属于她的宿命,又藏着怎样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波?
一个多月后的这个深夜。
此刻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徐知恒,盯着聊天界面的空白输入框,指尖迟迟没有挪动。
他清楚,那短短一句话,只是开端。
他更清楚,自己刻意拦下的那尊玉佛,拦住的从不是一件摆件,而是即将落在李湘媛身上、无人能挡的一场致命劫难。
徐知恒的拇指悬在与李湘媛的对话框上,反复敲出几行字,写了删,删了写。
玉佛隐情尚不能说,但是他担心她。
晚风扫过衣襟,醉意消去大半。
纠结许久,最后化作四个字发出。
徐知恒缓缓起身,掸了掸衣摆的薄尘,动作沉稳,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抬眼望向万家灯火,脚步沉稳,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徐知恒躺在老家松软舒展的床上,思绪在旧时光里浮浮沉沉,不知不觉间,沉入睡梦之中。
同一夜里,远在中原市的李湘媛毫无睡意。
她无从预料,徐知恒这一趟老家之行,将会为她带来怎样的命运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