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跨过门槛,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声。展厅内光线比前厅暗,几盏射灯从不同角度打在中央位置,勾勒出一幅巨幅画作的轮廓。画面尚未完全暴露,仅边缘可见绢帛质地泛着微光,像是被时间浸润过的旧纸。
裴砚之没有跟上来。他停在门边,风衣下摆静垂,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片刻后,他缓步向前,走到画作侧面,伸手握住布帘一角。动作很慢,仿佛在确认什么。
叶蓁蓁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这幅画不是普通的参展作品。它被单独安置在空间中心,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展品干扰视线,像是一场等待已久的揭幕仪式。她没动,也没问,只是盯着那层遮盖物,心跳随着裴砚之的动作节奏加快。
布料滑落的声音很轻,却像划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整幅画骤然显现。
绢本设色,尺幅巨大。画中女子立于月下梧桐前,身着深青宫装,外披浅紫纱衣,发髻高挽,簪玉步摇。她侧身而立,一手轻抚树干,另一手持一支白玉笛,指尖搭在笛孔边缘,似将吹奏未启。眉眼低垂,神情静谧,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哀婉。月光洒在她半边脸上,光影分明,竟与叶蓁蓁的五官轮廓如出一辙。
叶蓁蓁呼吸一滞。
胸前玉佩忽然发热,不是之前那种微温,而是实实在在的一股热流,顺着皮肤蔓延至指尖。眼前景象晃动了一瞬——她看见画中女子缓缓转身,嘴唇微动,唤了一声“世子”,声音极轻,却清晰入耳。下一秒,画面碎裂,如同镜面崩解,残影四散。
她猛然回神,脚底有些发虚,连忙扶住身旁矮台边缘。掌心触到冰冷木面,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美术馆主展厅。
“这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是谁?”
裴砚之站在画侧,没有看她,目光仍停留在女子面容上。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画了三年,才敢落最后一笔。”顿了顿,转向她,“我以为……你不会来。”
叶蓁蓁看着他。他的站姿依旧挺直,可眼神里有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图书馆时的克制距离,也不是湖边长椅上的试探性关切,而是一种沉埋已久、终于得以显露的情绪。里面有执念,也有温柔,还有一丝近乎悲恸的释然。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早就认出她了。不是怀疑,不是猜测,而是确信。
她不再回避这个问题,也不再掩饰自己的震动。迎上他的视线,她说:“你画的不是我。”
裴砚之眉头微动。
“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她继续道,语气平稳了些,“我也想找回她。”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空调运转的低鸣,展厅角落的灯光轻微闪烁了一下。两人之间再没有试探,也没有防备。那幅画成了无法否认的证据,横亘在他们中间,既遥远又真实。
叶蓁蓁从帆布包里取出折叠的资料页。纸张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略显毛糙。她走到长椅前,轻轻摊开,指尖指向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拓印图案——正是玉佩背面的符文。
“如果你真知道些什么,”她说,“或许可以从这个开始。”
裴砚之走近。他没有立刻低头去看纸上的符号,而是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俯身,目光落在符文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虽只一瞬,却被她捕捉到了。
他没说话。
但这一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蓁蓁重新握紧胸前的玉佩。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它是负担,也不再害怕它带来的幻象。她知道自己是谁,或许还不完整,但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她不是一个人在找答案。
裴砚之仍站着,离她半步远。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与她的重叠在一起,纹丝不动。
展厅里只剩呼吸声和灯管细微的电流声。那幅画静静立着,画中人依旧望着远方,手中的玉笛未曾放下,仿佛仍在等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