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到了桌面一角,照出纸页上那行歪斜的字迹:“刑——”。后面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没写完的句子,也像走不出的路。叶蓁蓁的手指还压在玉佩上,掌心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圆润边缘,中央微凸。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把呼吸放得极轻,仿佛稍微用力,那些画面就会再次涌上来。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本,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声响。陈墨教授合上教案,说了句“下课”,声音平稳地落进空气里。后排的学生陆续起身,前排有人问同伴要不要去食堂,语气轻松。一切如常,可她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这个世界,声音模糊,动作迟缓。
她慢慢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指尖仍有些发虚,但她强迫自己握紧笔帽,拧紧,放进笔袋。书本一页页叠好,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在她听来却格外刺耳。她低着头,避开周围人的视线,背着包从座位上站起来。
脚步刚迈出,膝盖就微微一软。她扶住桌沿,稳住身体。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不是画面,而是现实本身在轻微摇晃,像站在一艘缓慢倾斜的船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总算清晰了些。
她绕开人群,从教室后门走出去。走廊上的光线比室内亮,迎面照过来,让她眯了一下眼。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刻意加重了力度,像是要用脚底踩实地面,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中。
拐角处有扇窗开着,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停下,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贴在胸前玉佩的位置。心跳有点快,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初秋校园特有的味道——落叶、尘土、远处草坪修剪后的青草气。
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脑海里的画面没有再来,但那种被撕扯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细线在脑仁深处来回拉锯。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头痛,也不是熬夜或压力大就能解释的。那些影像太具体了,女子跪拜时袖口掀起的纹路,男子背影衣摆的褶皱,甚至香炉里升起的烟,都是她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细节。
她睁开眼,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察觉到前方楼梯口有脚步声。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像是冲着这边来的。她下意识抬头,看见裴砚之从转角处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目光一落在她身上,脚步就慢了下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保持距离的样子,而是专注地停在她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叶蓁蓁怔住,手指无意识收紧,压着玉佩的边缘。
裴砚之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静,却让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仿佛他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知道她现在有多累。
“叶蓁蓁。”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温和,“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想说没事,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在这里,语气认真,眼神专注,她骗不了他,也不想骗。
她勉强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嗯……有点头痛,可能昨晚没睡好。”
裴砚之眉心微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真。他没追问,也没立刻提出建议,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说:“要不要去医务室?我陪你。”
她摇头,动作很轻,但态度明确:“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在外面坐会儿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冷。可她现在真的不想被人陪着,不想解释,不想应付任何关心。她需要一点空间,哪怕只是独自走在路上的时间。
裴砚之沉默了一瞬。走廊上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起他额前的一缕发丝。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克制。最终,他退后半步,让开了身侧的通道。
“好。”他说,“那你别吹风,早点回去休息。”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抬脚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但步伐还是略显虚浮。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转过下一个拐角,才彻底消失。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光一下子铺满了视野。天空是淡青色的,云层薄而高,阳光斜斜地洒在水泥地上,树影斑驳。她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脚步渐渐放缓。
路边的老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随风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伸手拂去,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十几米,她在一棵树下停住,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还是贴在胸前玉佩的位置。它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可她知道它在。那些画面不是幻觉,不是精神问题,也不是偶然的梦境残留。它们太清晰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而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脸——素白深衣,手持玉圭,站在高台上接受百官叩拜。她的神情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还有那个背影,玄衣纁裳,负剑而立,站在殿外长阶尽头,风吹动衣摆,他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那是谁,可她的心会疼。
她睁开眼,望向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反光。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她盯着那片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些记忆不属于她,那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如果它们是真的,那她是谁?那个女子是谁?那个男人又是谁?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一直被动地等着画面出现,等着系统提示,等着别人来告诉她答案。她已经躲了太久,从刚入学时的迷茫,到发现异常后的恐惧,再到现在的疲惫不堪。她受够了这种被记忆撕扯、被现实排斥的感觉。
她必须弄清楚。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手从玉佩上移开,握成拳。指尖还能感觉到刚才按压时留下的凹痕,但她不再害怕了。那些画面或许会再来,或许会更频繁,可她不会再逃避。
她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去。步伐一开始还有些虚,但越走越稳。风吹起她的裙角,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教学楼侧廊里,裴砚之仍站在原地。他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册子,是历史系下周的课程安排表。他原本是想去教室找她,顺便问问她对古代礼制的看法,可看到她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不对劲。
她的眼神太空了,像是魂不在身上。
他把册子夹进臂弯,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太大声音。经过走廊窗户时,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外面的树影。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
他没跟上去。
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人陪着,也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是自己理清一切的机会。他可以等。
他抬手扶了下眼镜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叶蓁蓁穿过一片小花园,路过几个正在拍照的学生。他们笑着喊她帮忙拍合影,她摇头拒绝,语气平和但坚定。对方也没强求,转身继续玩去了。她继续往前,路过公告栏时瞥见一张社团招新海报,红色字体写着“古文化研习社”,下面印着一个篆体印章图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图案……她没见过,可又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梦里出现过一次。她没多看,也没停下,只是记住了那个形状。
再往前就是宿舍区了。她走进楼门,刷卡进入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谁?”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别人。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她走出来,走向自己的房间。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林浅还没回来。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手又一次贴上玉佩,这一次,她没有压抑那种熟悉感,而是任由它蔓延。
她闭上眼,低声说:“如果这些记忆是我的,那我就必须找到它们的源头。”
她说完,睁开眼,看向窗外。阳光正一点点移过对面的楼墙,照进窗缝的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把刀,切开了昏暗。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封面是米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下第一个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