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推开教室后门时，阳光正斜切过窗框，落在第三排空位上。她低头坐下，书包带子滑到手肘处，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讲台上陈墨教授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大雍官制演变”六个字，笔画清晰，节奏不急不慢。
她翻开笔记本，纸页微卷的边角被手指压平。课本摊开在“六卿分理国政”那一段，字句熟悉得像是刻进骨头里。她盯着“礼部主祭祀，兵部掌征伐”这几个字，喉头忽然一紧。眼前文字开始浮动，像水波漾开，随即被一片昏黄光晕覆盖。
廊柱出现了。粗壮的朱漆木柱撑起高阔殿顶，两侧垂帘低垂，香炉中升起细烟，灰白如雾。她站在原地，不是坐在课桌前，脚下是织金云锦，纹路繁复，踩上去无声无息。高台之上，一名女子身着素白深衣，手持玉圭，面向下方群臣。百官俯首，叩拜如潮，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眨了下眼，画面碎了。
课本上的字重新浮现，可呼吸还没顺过来，胸口就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里撞了一记。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贴上胸前玉佩，触感温凉。那枚铜镜没有响，也没有提示音，但它就在那儿，沉在意识深处，像一块烧尽的炭，余热未散。
陈墨教授继续讲解：“……因此，大雍中枢权力虽由六卿共执，但世子监国期间，可代行诏令。”他说得认真，语速适中，偶尔停顿让学生记录要点。后排有学生翻动书页，前排有人轻咳两声，一切如常。
叶蓁蓁拿起笔，在纸上写“六卿职责”。第一笔落下，字迹歪斜得像风吹倒的稻草。她用力按住本子边缘，再写一遍，可手腕发虚，第三个字刚起笔，脑海中又闪出那个女人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嘴唇微动，似在说话，却没有声音。
她猛地合上眼，数了三下心跳。
睁开后，她强迫自己看向黑板。粉笔灰簌簌掉落，陈墨正用教鞭指着示意图解释部门分工。她跟着他的手势移动视线，试图把注意力钉在现实里。可不过几秒，眼角余光又捕捉到异样：讲台边缘的光影变了，不再是日光投射的锐利线条，而是烛火摇曳的暖黄轮廓。她偏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可当她转回目光，那抹光还在，贴着地板蔓延，像某种残留的印记。
她不再抬头，只盯着课本。
可那些画面不肯退。它们反复出现，一次比一次清晰。女子站在祭坛前，双手捧圭举过头顶，风掀起她的袖口，露出腕间一道浅痕。叶蓁蓁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完好，可那一瞬间，她觉得那道伤也在自己身上，隐隐发烫。
她把左手叠在右手上，压住那份错觉。
讲台上的声音忽远忽近。陈墨提到“世子辅政制度”，语气加重了些。她听见这个词，心口猛地一缩。玄衣纁裳的背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负剑而立，站在殿外长阶尽头，风吹动衣摆，他没有回头。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尖点住课本上的一句话：“大雍崇礼尚武，设六卿分理国政。”她默念这句，一字一顿，像在背诵咒语。现实的文字必须压过记忆的画面。她写下第一个词，“礼部”，笔画工整；第二个词，“兵部”，还能控制；第三个词刚落笔，手却抖了一下，“刑部”的“刑”字拉出长长一道墨痕，像刀割过的痕迹。
她停下笔。
双手交叠，覆在胸前玉佩的位置。掌心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圆润边缘，中央微凸。它没有发热，也没有震动，可她知道它在。那些画面不是凭空来的，是它给的，是它留下的残影。她无法阻止它们浮现，也无法确定它们是真是假。她只知道，每一次出现，都让她更难分清自己是谁——是坐在教室里的历史系学生，还是站在高台上的那个女人？
讲台上的陈墨转身写下“中枢集权与地方分治之矛盾”，粉笔折断一次，他换了一支继续写。教室安静，只有书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没有人注意到她低垂的目光、微颤的手指、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肩膀放松了一瞬，可下一秒，那幅画面又来了：女子转身，面向殿门，唇形开合，似乎在说一句话。叶蓁蓁想听清，可声音被隔在另一层世界之外。她只能看见她的嘴型，模糊地动了一下。
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她没看清，也没记住。画面再次消散，只留下胸口一阵钝痛，不像刺伤，也不像撕裂，更像是某种长久压抑的东西正在苏醒。
她终于放下笔。
双手仍压在玉佩上，指尖微微发凉。阳光移到了桌面一角，照出纸页上那行歪斜的字迹：“刑——”。后面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没写完的句子，也像走不出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