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十四章:波谲云诡维扬鉴(三)
书名:鸣刀记 作者:少年葛亮 本章字数:7543字 发布时间:2026-09-20

  返回扬州的路上,两个人两匹马,走得不快。

靖元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回去,木清子也没有问。

她只是策马跟在靖元身侧,偶尔侧头看他一眼,见他眉头紧锁、目光深远,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蹄踏在官道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抽了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黄相间的颜色。

走了一个时辰,靖元勒住马,停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搭在树枝上,走到树荫里蹲下来,用刀鞘拨开地上的落叶和浮土。

木清子下了马,走到他身后,蹲下身看着他,轻声问:“掌教,你在找什么?”

“马蹄印。”

“什么?谁的马蹄印?”

靖元没有回答,只让木清子跟着自己一块儿找。

两人找了很久,除了他们自己的马,没有发现其他的马蹄印。

“不应该啊。”

靖元自言自语着。

木清子静静看着他,没有多问,她不想打扰正在思考的他。

木清子勒了勒缰绳让马靠近了些,然后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喝口水吧。”

靖元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水囊还给她。指尖在递还时无意间碰了一下,很快,短到几乎感觉不到。

又过了一会儿,靖元翻身上马。

“不找了,我们进城!”

“嗯。”

两人牵着马走在官道上,两旁绿意盎然,花香扑鼻。

不知不觉间,她策马靠得更近了一些,几乎和靖元并辔而行。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左一右,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木清子的影子微微倾斜着,像是靠向靖元那边,但她本人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异样。

“掌教,”她开口,“你身体里的毒……真的清干净了?”

靖元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一点余毒,不碍事。”

“余毒也是毒。”木清子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说‘不碍事’。在蜀中的时候也是,浑身是血还说没事,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相信你连昏过去都要说‘别告诉夫人’。”

靖元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说过吗?”

“你当然说过!”木清子说,语气略微激动,“你昏过去之前,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别告诉夫人’,我还想你到底在说什么,后来才想明白你是不想让郭夫人担心。”

靖元没有接话。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木清子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靖元的性格,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再说就显得多余了。

她只是又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紧抿的嘴角和微皱的眉心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前方的路上。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路边有一株野生的木槿开得正好,粉紫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木清子伸手指了指:“掌教,你看那花。”

靖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那朵花真美。”

木清子翻身下马,走到花跟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然后把脸凑上前,闭上眼,轻轻闻了闻。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微风轻抚着她乌黑的长发。

不知不觉间,靖元仿佛看见三年前,少室山下,那个站在艳阳下同样俊俏清丽的少女。

他拿出怀中那个小马木雕,轻轻抚摸着。

她在哪?

她还好吗?

木清子睁开眼,本想把花摘下来。可她犹豫片刻后,轻轻摘下了一片花瓣。

她把花瓣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靖元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她翻身上马,没有把花递给靖元,也没有扔掉,只是随手插在了自己马鞍侧面的绳扣上。那朵花在绳扣间微微晃动着,粉紫色的花瓣在风中颤了颤。

靖元瞥了一眼那朵花瓣。

“你喜欢那朵花,可以摘下来的。”

木清子闻了闻花瓣的清香,道:“不必了,正因为我喜欢它,所以更不能伤害它。只要它的清香能陪伴我左右,我也会很开心的。”

听罢,靖元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间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走吧。”他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

木清子跟上去,两匹马重新并肩而行,马蹄声在暮色将至的官道上回响着。

到了扬州,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靖元和木清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靖元穿了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刀;木清子换了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略施了一点脂粉,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掌教,您返回这里,是要查什么?”

木清子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我怀疑,扬州城中有内奸配合蒙古人。”

木清子瞪大了眼。

“你想想,蒙古人作为北方蛮荒之地来的人,他们乔装潜入扬州,竟然可以如此隐蔽。如果这次不是丐帮的情报,我要查到这群蒙古人的藏身之处,会难如登天。扬州此次遇袭损失会更惨重,甚至会沦陷。”

“有道理,可是怎么查这些内鬼呢?”

“我曾经见到蒙古人被缴获的物品,他们假扮汉人时穿的衣服我记下来了,我们就用这个线索,花一些时间在城中侦查,问问街上的百姓们,看看这些蒙古人潜伏时都到过哪里,顺藤摸瓜看看有没有新线索。”

木清子眼前一亮,笑道:“好主意,他们隐藏的再深,外表着装是一眼就能看到的,我们照着这个办法查,一定能查到什么!”

两人说干就干,靖元去城北,木清子去城南。

靖元沿着大街主干道,向路上的商户们描述着蒙古人的衣着,一家一家的问。

口干舌燥之时,他到一个茶肆坐下,擦擦头上的汗,正要喊老板,结果发现老板不在。

靖元无奈,只能先乘凉等待。

茶肆不大,此时只有一个客人在喝茶。

那个客人衣着朴素,但喝茶的动作有些讲究,透着一股文人的拘礼和淡雅。细看他的外表,国字脸,一字胡,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目光如电,似乎是一个干练的书吏押司。

“冒昧打扰,在下想请教先生一些问题,可否赐教?”

靖元上前,毕恭毕敬行礼。

那人斜目看了一眼靖元,不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

他没有说话,示意靖元坐下。

靖元相对而坐,再次毕恭毕敬道:“敢问先生,有没有见过一些身着……”

靖元将蒙古人的着装告诉了他,他却没有反应,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淡淡说了句:“你是何人?为何想知道这些啊?”

这句话语气平淡,在靖元听来,却带着一丝敌意。

面前的人不知身份为何,靖元出于谨慎,想绕圈子套话。

“这群人拿了舍下一样贵重之物,后来他们不知所踪,我这才四下寻找,若先生知晓他们的下落,还请助我,事后定有重谢。”

男子抿了口茶,然后冷笑一声:“这大乱刚过,谁不知这几个人是蒙古人,你四处查探这些蒙古人,是何居心?你究竟是何人?”

男子突然发难,让靖元不知所措,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哟,不好意思客官,我刚才有事,让您久等了,还有陆官人,您稍候片刻,我马上给您添茶!”

老板回到茶摊,缓解了这份尴尬。

陆官人?

靖元突然想到二哥文天祥曾说他在扬州有一位志同道合的好友,靖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道:“莫非您就是淮东李制置门下参议——陆君实先生?”

男子冷笑,没有否认,依旧带着警惕的目光看着靖元。

“你倒知之甚多,你又是何人?若不说清道理,今日你可有麻烦了。”

一旁端茶倒水的小二对靖元笑道:“先生您是外地人吧?这位便是经略扬州的上官李相公的参议官,陆君实陆参议。”

靖元听罢,肃然起敬,起身行礼道:“在下襄阳城防协统,全真教掌教刘靖元。刚才不知先生身份,失礼之处请先生包涵。”

陆秀夫看着靖元,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站起身,道:“莫非您就是长寿县大败北虏铁浮屠的襄阳刘协统?”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陆秀夫仔细端详着靖元,他和文天祥有过书信往来,文天祥在信中不止一次提到刘靖元这个名字,对靖元的义薄云天、侠骨丹心赞不绝口。陆秀夫根据文天祥对靖元的描述,反复确认。

陆秀夫突然朗声大笑:“好,秀夫见过刘掌教!”

陆秀夫朝靖元行礼,然后邀他坐下:“我早就听宋瑞说,他有一个文韬武略、忠肝义胆的八拜之交,今日一见,刘协统果然气质不凡,适才失礼,请靖元兄不要见怪。”

“君实谨慎处世才是正道,适才是在下冒昧了,我以茶代酒,以表歉意。”

“欸,歉意就不必了,以茶代酒好啊,今天能遇到靖元兄这样的盖世英雄,在下喜不自胜,先敬一杯。”

二人同时端起茶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席间,二人聊了不少,从个人身世到军国大事,畅所欲言,彼此十分投缘。

“靖元贤弟能有如此见解,乃真英雄。郭兴汉将军真是慧眼独具,我敬郭兴汉将军一杯!”

二人再次为郭靖碰杯,一饮而尽。

“君实兄,我怀疑此次扬州之乱,有内鬼和蒙古人接应。”

放下茶杯,陆秀夫也恢复严肃的神情,道:“我又何尝不知,那些蒙古人假扮成汉人,鬼鬼祟祟出没城中数十日,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苦于没有门道去查察此事,只能暗自苦恼。”

“君实兄说早就注意他们,莫非君实兄有线索?”

“有。”

……

晚上,靖元和木清子的住处。

“铭恩楼。”

靖元说。

木清子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酒楼。”靖元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群楼中那栋最高的建筑,格外醒目。

木清子眨了眨眼:“就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那家酒楼?”

“对。”靖元说,“陆君实说蒙古人曾经去过那里。要么是把那里当作联络点,要么是在那里跟什么人接触过。”

木清子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们去查铭恩楼?”

靖元点了点头。

木清子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铭恩楼的大门,门口的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引着他们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

铭恩楼比靖元想象的更气派。两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光是大堂就能摆下二十多张桌子,每一张桌子都是上好的红木,桌面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法遒劲,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像是哪一位朝中大员的墨宝。

楼上的雅间房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不同的匾额,有的写着“揽月”,有的写着“观潮”,有的写着“听松”,名字都取得文雅得很。

伙计端上茶水和几碟小菜,木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地嚼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楼上那几扇紧闭的房门。

木清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这酒楼不一般。”

靖元轻轻点了点头。他已经注意到了——刚才他们进门时,大堂里有几位客人见了他们,目光短暂地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种目光不是寻常食客看同席陌生人的目光,更像是某种审查,像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

靖元又叫了一壶酒和一碟酱牛肉。他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木清子为他斟了一杯酒,趁伙计转身去招呼别桌客人的间隙,轻声说:“我刚才注意到,楼上靠左手第二间‘听松’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那间房门口的灯笼是灭的,应该不是待客的厢房。”

靖元点了点头。他放下筷子,摸了摸鼻子,那是一个提醒她继续观察的暗号。

接下来的时间里,靖元一直在观察大堂的客人和窗外街巷的动静;木清子在吃完饭后便起身离席,借口上街逛逛,绕到了铭恩楼的后巷。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在靖元对面坐下,端起他斟好的那杯茶喝了一口,低声道:“这酒楼有后门,通着一条没名没姓的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荒废的祠堂,人迹罕至,适合你开展的行动计划。”

靖元放下茶碗:“木清子,你轻功好,今晚你溜上二楼,偷偷到那间‘听松’,看看里面的人是谁,听听在说什么。”

木清子没有答话,只是把手中的茶碗轻轻往桌上一搁,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那是明白的意思。

当夜三更,木清子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从后窗翻出客栈,贴着屋檐的阴影向铭恩楼的方向掠去。

她的轻功在七子中原本就是最轻灵的,加上这些年日夜苦练,身法已经练得像一只夜行的猫,脚步落在瓦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铭恩楼后院的一棵老槐树顶上蹲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后,几个起落便上了二楼,贴着墙根摸到了“听松”的窗下。

窗缝里透出几线昏黄的烛光,透过狭窄的缝隙,能看见里面坐着五六个人。

木清子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屋里的人说话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足够她听清每个字的轮廓。

她听见了包彦龙,听见了荣从文——这两个名字她从靖元口中听到过。包彦龙,淮东转运使;荣从文,扬州府通判。二人都是扬州地方上的高官,只是扬州目前是战时状态,军政大权按朝廷的命令暂归于淮东制置使——李庭芝。目前,他们是没有实权的。

接着屋里开始谈论某些她十分震惊的内容:关于如何败坏贾似道的名声、如何让朝中某些人与蒙古人的书信往来顺理成章地落入不该落的人手里、又如何把这些罪名嫁接到另一些人的头上,让钦差此行无功而返。

最后,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因为这次起事,朝廷派户部佥事邝雍前来劳军,三日后的下午抵达,按旧例会来此歇脚。我们必须赶在他来之前把东西处理干净。”

木清子把听到的内容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下屋檐,借着夜色返回了客栈。

靖元还在灯下等她。见她推门进来,他把桌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推到她面前。

木清子坐下来,喘着粗气,前前后后喝了三四杯茶。

“慢慢喝,别呛着。”

木清子放下茶杯,擦擦嘴上的茶水:“掌教,是包彦龙他们……”

木清子把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靖元坐在对面听着,没有打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越来越慢,像是在把每一条信息都放在天平的秤盘上掂了掂。

“所以他们真正要对付的,还是贾似道。”靖元说,“他们在替另一些人做事,事情已经谋划了很久,连钦差的行程都摸得清清楚楚。”

靖元心想这铭恩楼本是当年高宗皇帝临幸并留下御笔的酒楼,为了铭记皇恩而改名“铭恩”,如今却成了卖国墨吏密谋不法之所,实在是讽刺。

木清子看着他:“掌教,你打算怎么办?”

靖元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远处的城楼轮廓,过了很久才转身:“明天晚上之前,我要见一个人。”

“谁?”

第二天一早,靖元就去了淮东制置司衙门。黄门通传之后,领着靖元来到陆秀夫的班房。

陆秀夫见靖元来了,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案,并示意黄门离开。

黄门退下后,陆秀夫急忙问了一句:“贤弟,查的怎么样?”

“君实兄,事情比较棘手。”

靖元没有隐瞒,把铭恩楼的密谋一一说了出来。

陆秀夫越听面色越沉,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拳砸在案上:“包彦龙!荣从文!这些人……我早就怀疑他们在背后捣鬼,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陆秀夫想起刚才靖元说他们在污蔑贾似道,又谨慎起来:“贤弟,方才你说贾似道是被诬陷的,可听真了?”

靖元看着陆秀夫,心中五味杂陈。政见不合带来的先入为主,有时会干扰人的思维。

“不知道,不过,我有办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靖元:“你有了一套布置?说来听听。”

“君实兄可知这两日有钦差驾临扬州?”

“钦差要来?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据说钦差是户部的邝佥事,君实兄可曾听闻?”

“那是在下的授业恩师。”

靖元听到这句话,知道事情更好办了:“邝佥事后天到扬州。”靖元说,“我们今晚,就去找他!”

“什么?找恩师?”

陆秀夫满脸疑惑,靖元却是胸有成竹的神情。

当天下午,靖元从陆秀夫那里拿到了包彦龙、荣从文等人的详细履历和过往交往记录。

他带着木清子沿着扬州城的街巷走了一整个下午,把铭恩楼前前后后所有可能的进出路线查了个遍,摸清了从大堂到后院、从后院到后巷、从后巷到祠堂的每一条通道。

黄昏时分,两人坐在扬州城北的运河边歇脚。夕阳铺在水面上,把河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

靖元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简图,指尖沿着线路缓缓滑动,像是在把每一步都提前演练过一遍。

木清子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递到他面前。靖元没有抬头,顺势咬住了她递过来的栗子,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看简图。

木清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他嘴唇沾过的温度,温热的,很轻。她垂下眼帘,低头剥了第二颗,没有递给他,只是自己吃了。

晚风从运河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拨开,只是静静地蹲在那儿,看着靖元的侧影。

靖元收起简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冷吗?”

“不冷。”木清子说。

“那回去继续准备。”

“嗯。”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栗子包好,抱在怀里,跟在靖元身后往回走。她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温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二人不断远去,运河边上的树丛中,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第二天夜里,铭恩楼。

还是“听松”那间厢房,还是那些人。包彦龙坐在主位,荣从文坐在他右手边,其他三四个官员模样的人围坐一圈,桌上摆着几碟果品和茶点,没有人动。屋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了些,像是每个人都在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

包彦龙环顾了一圈,开口说:“明日下午钦差邝佥事就到扬州了。今夜是我们最后一次碰头。该议的事,今晚必须定下来。”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木清子站在门口,一身灰布衣裳,没有蒙面,没有遮掩,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屋中所有人的脸。

“一群卖国求荣的狗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屋中每个人耳中,刺得包彦龙浑身一个激灵,“陷害忠良、勾结蒙古、还在这御赐酒楼里商量怎么把罪名嫁祸给别人——你们的脸皮,比这扬州的城墙还厚。”

包彦龙先是脸色一白,随即恢复了镇静。他冷笑了一声:“你这女子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这是何处?铭恩楼是高宗孝皇帝御笔亲题的酒楼,御赐之物,岂能容你放肆!”

“你们这群狗官,卖国陷害被人抓了现行,还敢这么嚣张?真是不知羞耻!罪该万死!”

包彦龙轻蔑一笑:“我看你才是罪该万死。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可也只有官家亲自驾临才能从这里面抓人。你一个平头百姓,擅闯御赐酒楼,形同大不敬,按律当斩。”

荣从文也跟着冷笑:“拿下她,送交有司!”

“慢!”

又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陆秀夫走在前面,侧身让了一下——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文官,约莫五十岁上下,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根朴素的革带,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饰物。

包彦龙看见那个人的脸,手猛地一抖,茶杯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茶水泼了一桌。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发出来的:“邝……邝抚谕……”

邝雍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我刚才在后堂等了一会儿,原本是想等你们的人来请我上楼。没想到听见了一些不该听见的话。”

包彦龙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听我解释……这、这是个误会……”

邝雍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的脸,声音依然平稳得像在问一件寻常公事:“包运史,你方才说的‘今夜必须定下来’的事,不妨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包彦龙嘴唇哆嗦着,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荣从文已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蜡白,目光死死盯着桌面,像要把桌面的木纹盯出两个洞来。

邝雍从袖中取出一方铜印,举在身前:“御赐特使印信在此。淮东转运使包彦龙、扬州通判荣从文等人,尔等蓄意构陷朝臣、勾结外敌、破坏淮扬防务,罪证确凿。我以圣名抚谕按察之责,将你们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门外涌进一队抚谕使卫队,将包彦龙等人反剪双手按在桌上。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窗外无声无息地翻入,速度极快,手中一柄短刃直取最近的几名官员——意图杀人灭口。事发突然,卫队尚未反应过来,刀光已近。

木清子一直在注意着窗外的动静,此刻已经动了。

她没有拔剑,一掌拍在最近的一名官员肩上,将他推离刀锋,同时侧身拦在黑衣人与目标之间,掌风凌厉逼退刀势。

黑衣人一击未中,攻势更猛,短刃在昏暗的烛光下划出几道银色的弧线,招招直取要害。

木清子拔剑抵挡,同时护住这些狗官,将涉案官员挡在身后。

黑衣人见木清子碍事,顿起杀心,趁木清子弱侧暴露,扑了上去。

木清子躲闪不及,面露惧意,眼睁睁看着寒光逼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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