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慢慢爬上了山坡的时候,沈青禾还是靠在那棵歪脖子树旁边。脊背变成一块干燥的木板,肩胛骨碰到粗糙的树皮已经很久了,倒觉得十分安逸。扁担横在两条腿中间,双手分别扶住两边,手指都发白了也不再发抖了。
她不能睡觉,也不敢睡觉。夜里狗叫了两次,风吹过草丛好几次,但是再也没有狼嚎的声音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动了动下巴,把脸抬到胸前。唇裂,下唇旧伤又被咬破了,舌尖舔上去就有腥咸的味道。眼皮很沉重,左眼勉强睁开了些,右眼只留下了一条细缝。左手指着大腿狠狠地抓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之后才清醒一些。
四周非常安静。荒坡仍然没有变化,枯草伏在地上,土地干裂。昨天浇了水的地方就在离这里不到三步的地方,布条已经被风吹到了一边,压在上面的碎石也散落下来成了废弃物。
她望着那片土地好长时间都没有动弹。
并不是不愿意去看它,而是不敢去看。害怕一下子看到只有三根枯枝,也害怕一旦触碰就会把地面的泥土连同上面的所有东西一起弄掉。二十年来的好事从没有降临到她的头上。霉米、休书、冷眼等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反而这些野草要复活了——她是不信的。
但是她又不能不去看。
昨晚五趟水,一趟比一趟慢,手指泡烂了,膝盖磕伤了,全为了那几根草。要是死了的话,她这样是什么意思?干脆躺下来喂狼算了。
深呼吸之后把扁担推开,用手撑住地面慢慢的向前移动。膝盖一弯曲就疼痛起来,好像生了锈的铁铰链一样无法转动。爬两下就休息一下,喘口气再继续。到了洼地的时候,全身已经出了很多汗。
她蹲下身来,双手微微发抖的把上面的枯草拨开。
土壤是潮湿的,表面上呈现出暗红色。手指轻轻一碰就会黏在一起,并且还没有干透。心头的第一重担就放下了。
有三株。茎秆已经变黄了,一斜一耷,看上去跟昨天晚上没什么两样。她的胸中顿时沉了下去,想要收手的时候,忽然发现中间那根主茎的根部裂开了一条小缝——非常小,平时看不出。
屏住呼吸向中间凑。
绿色的小米粒似的,从裂缝中钻出来,又嫩又能挤出水。叶子还没有打开,蜷缩在一起的是新发的嫩芽。
她眨了下眼睛,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风吹过的时候,那片绿色的叶子也会微微颤动。
对的。
喉咙突然感觉很紧,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不痛也不酸,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一直往鼻子里钻。于是她马上低下头咬住袖口把热气压下去。
眼泪不能流,不能有一滴眼泪。
沈青禾是从现代穿到这里的,被休逐出家门,倒在于荒僻的山坡上差点饿死,以草根为食,在此期间狼都不肯走掉,得到的东西让其流泪的话,那么她和跪在地上乞讨的妇女有什么区别?
松开咬住的袖子,用手帕擦拭脸部。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干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地上扬了。
并不是笑也不是得意,而是踏实的感觉。就像是三天没吃东西了之后才吃到一块硬馒头一样,在快要冻僵的时候喝了半碗热水。不花哨也不激动但是很实在。
她的手指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绿芽旁边的泥土,动作很轻,害怕影响到它。再往下看另外两株。
左边的小包鼓了起来,皮肤也变得有点微微发光,并且马上就要破了。右边的小苗稍微差一点,但是和昨天晚上相比要强很多,在断口处形成了一层类似干皮的东西,并且下面隐约可见绿色。
全部都在活着。都是存活下来的。
慢慢坐在地上,屁股碰到土坑边上,两条腿伸直了,脚趾也动了动,算是活动一下筋骨。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照在背上很舒服,并不觉得被割得生疼。
她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自己的眼睛上。红色的,热乎乎的,而且有些许刺痛的感觉。她眼睛一眯就没有躲避了。
远处传来了一阵鸡叫的声音,好像来自小镇方向。有的人家已经开始烧火做饭了,香味随风飘散开来,混杂着柴火的焦味。闻了闻之后觉得今天早上喝一碗热粥配几碟咸菜也可以算是过得不错了。
可是目前她手中共有三株活苗。
比稀饭要好一些。
低下头看了下新发的绿芽,咧嘴笑的时候这次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沙哑低沉的声音,像是磨刀石在摩擦铁器。但是她笑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也就是穿越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不是嘲讽,也不是敷衍了事,更不是咬牙切齿地说“我还能够生存下去”,而是一点一点地感觉到希望就在眼前。
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之后,想站起来,但是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这才想到自己整晚都没有睡着,手和脚都受伤了。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扶着旁边的石头慢慢把身体支了起来。
站稳之后,她又看了一眼三棵苗子,然后转身走下山去。
并不是要放弃,而是去找吃的。人活着,苗也就能够生长起来。她不信神佛,只信这一点。
等到阳光照耀在荒坡上之后,她就走到了下面。背影比较瘦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是腰板很直。
身后洼地上一点新绿在风中微微晃动,好像是拿着一面小红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