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颜色从灰色变成青黑色之后,荒坡上的影子也开始慢慢消失。之后这株草就没有再动过。
沈青禾手指仍然紧紧的抓住扁担两边,掌心汗水很湿滑,布条被浸透了之后紧紧地粘在破损血泡边上。她没有松劲,也没有换动作,只把呼吸压得很浅,好像害怕吵醒什么人,又好像担心一口气喘粗了的话,骨头就会散架。
远远地传来了低沉而压抑的呜咽声,好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样。第二声更向左一些,离山坡下面也稍远一点。风来的时候会卷起干燥的草和灰尘的味道,不会再有腥臭混杂在一起的情况了。她的鼻子微微一抽气,在此之前每当狼群来临的时候空气中总会弥漫着湿漉漉的毛发以及腐败肉类的气息;此时已经没有了那种气息,只有一股干土、寒凉的石头的味道。
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风停了。草尖不动了,树影也没有了,那边传过来的敲瓦罐的声音也消失了。知道狼已经离开。
不是被吓跑的,而是饿得走不动了,只好另寻出路。这里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三根枯萎的草芽、一个人快要倒下,不值得为了半碗熟肉去拼命。
她的喉咙里动了一下,把嘴里含有铁锈味道的唾液吞了下去。肩部稍稍下垂了点,脊梁骨也沿着枯树粗糙的树皮慢慢下滑,肩胛骨硌得生疼,但反而更亲近了一些。疼痛是可以的,疼痛就不会入睡。
眼皮已经快要闭上。右眼先撑不住了,眨眼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左眼还睁着,一直盯着前面那个洼地。但是左眼也坚持不了多久,上下眼皮一碰,头就前倾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膝盖了。咬一下下唇的话,立刻就会有凹陷在嘴唇上,一阵刺痛之后又会感到麻木。
她的手从伤口处抓了抓旧伤的地方。指甲刺进去以后,又有血出来了,血把布条都浸透了。当疼痛蔓延开来的时候,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左手再次放在扁担的一端,两只手合并在一起,仿佛手中拿的是可以扔出去的石臼。
月亮已经偏移到西边,照射在山坡上发出淡淡的光芒。她的影子越来越短,缩到了脚边,成为一个蹲伏的鬼影。她的手指很僵硬,手指肚发白,关节泛青,右手的小指还有点微微的颤动。尝试移动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有变化。等到第三次抽搐结束之后,用大拇指把弯曲的部分硬挤进去,填入扁担之间的空隙中,并且固定好。
她想笑但是嘴角一抽,感觉脸上很紧绷。之前的“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认输”还在我脑海里回荡,现在想一想,真是愚蠢。放弃。往哪儿倒?倒了以后第二天就成了狼粪,辣椒苗也被连根挖出来烧作柴火。
但她的念头是不改变的。
扑上去也照样打。被打不死也要抓下一层皮,让畜生明白这个地方有人,不可惹。
把脊椎向上顶了一下,然后又挨着树皮坐下。这棵树长得非常歪斜,树干弯成一道弧线,正好能托住她的腰部。她把屁股挪动了一下,使尾椎骨碰到一个凸起的地方,这样坐会比较稳。左腿牵动的时候抽筋,小腿肚子突然一缩,她忍住不发出声音,只把右脚向前移动了半尺左右来减轻拉扯的感觉。
风吹到山顶的时候,夜晚的寒冷就穿过了衣领。她缩了缩脖子,下巴碰在了胸口上,但是眼睛还是望着前方。耳朵也竖起来听风穿过草地的声音。沙、沙、沙……很均匀,并不时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也不踩空时发出滑溜溜的声音。
她清楚这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狼可以绕到后面去,可以在坡顶伏击,也可以不走远,藏在一棵岩石后面等天亮。但是此时此刻她是不可以动的也不能闭目养神的。刚浇了五次水,土壤还没有干透,幼苗还不能承受任何撞击。一直等到阳光照耀到树叶上,保证幼苗已经能够存活之后才能算作完成。
将扁担横在中间,两腿微收至膝盖附近,手也放在膝盖下。出击更快,也容易隐藏疲态。如果狼再出现的话,看到她瘫坐在地上,就会认为有机可乘。
这样想着,就相当于给一筐烂菜估价一样。
值得吗?可以。用三条命来换三株苗,她不亏。人死了可以埋葬,但是苗死了就再也找不到哪里去了。景和年间荒凉的地方很少有能存活下来的植物,所以她能抓到就是抓住。
咬住自己的下唇,这次力度稍微小了一些。血气已经消退了,嘴里只剩下干涩、苦涩的味道。舔了舔牙齿之间的缝隙,想起了白天吃过的草根,嘴里全是渣子,胃里还有块硬东西。她不怕饿,只怕饿昏了过去之后,手里的棍子一松,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人或者野兽给拽走。
宁愿站着等死也不跪着求生。
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很模糊,好像被几座山隔开了一样。她稍微动了下耳朵听了一下,然后找到了方向就是小镇的方向。有房子、有灯光、有锅碗瓢盆的声音。她也是这里的一个人,住在砖房里,穿着细布衣服,即使被休逐出门,也是一名体面的弃妇。那么现在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坐在荒凉的土地上和野狗争夺地盘,手中拿着的东西比锄头还要粗糙。
眼皮又往下掉。
一旦摔倒就会马上惊醒过来,并且很快地抓起扁担。这一次没有咬嘴唇,而是用手肘往后猛地一顶树干,发出一声闷响,整棵树都在簌簌掉灰。咳嗽两下把堵住喉咙的灰尘吐出来之后,睁大双眼再一次盯着前方。
草仍然是原来的草,坑还是原来的坑,月光斜照可以看出来草尖上的露珠反射出的光。注视着那一滴露珠渐渐变大,在微微颤动之后便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跟那滴露水没有什么两样。摇摇欲坠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下一秒是摔进泥里还是被风吹走。
她把扁担抱得更紧一些。